第955章 重游江湖路
九州。
五百年。
对于诸天万界而言,五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但九州不是诸天。
五百年,在这里足以让王朝更迭数次、让山河改道几回。
让凡人口口相传的故事在十几代人之间从真实变成神话、再从神话变成无人记得的旧纸堆里的几个墨字。
江河便是在这时回到了九州。
神色怅然,怅然回想。
“又是一番春晓,几度春秋轮回。”
江河落在一座山间。
山风扑面,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村落间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
带着凡俗特有的烟火气。
江河心中萌生出些许的感悟。
三命剑法贯彻江河几近一生。
少时借天命剑法斩神明,大时借人命剑法唤人皇之力。
“天地,人,说到底,【人】才是最重要的。”
脚踏泥土,江河此番却是选择走一走凡人该走的路。
“少时曾想游侠时,却无奈,行不由心,千百阻挠。”
……
极目望去。
城池轮廓规整、街道纵横,城门之上悬着一面赤底金纹的旗幡。
城中人声鼎沸,商旅往来,俨然一派太平气象。
大乾王朝。
时隔数百年,九州之中再度建立的一方新王朝。
建立者是谁,江河并未去关心。
他只是扮作游侠入了城,挎刀牵马,青年豪气。
拴好马,挎着刀,江河踏进了城中最大的那家酒楼。
酒旗招展,门面阔气,匾额上写着三味楼三个字。
笔力遒劲,颇有几分名家风骨。
时值午后,厅中坐了大半满,有行商聚在一桌低声议价,有儒生模样的三五人举杯清谈,有几位背着兵刃的江湖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口吃肉。
说不上纸醉金迷,也称得上一派太平气象。
江河在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随手把刀横搁在桌面上。
他今日扮的是个游侠,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革带,足蹬马靴,发髻随意束着,两缕碎发搭在额侧。
模样不算出挑,但那股子松散劲儿,倒真有几分走江湖的潇洒。
“小二。”
“哎,爷来啦,爷您吃点什么?”
“一壶热酒,两碟好菜!”
“好嘞,爷您稍等!”
小二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拎来一壶温好的黄酒。
酒液倒入粗瓷碗里,泛起浅浅的琥珀色光,热气裹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香气飘上来,暖融融地散在桌面上。
江河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味不算上乘,但入口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时好似把一整日的奔波都暖化了几分。
他放下碗,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厅堂,耳边的声音像水流一样自然淌过。
邻桌坐着一老一少。
老者像是本地人,须发花白,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裳,碗里酒已喝了小半。
年轻的那个背着把铁胎弓,像是从外面来的,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真要论起来,那几位里头,还是韩川的剑最利。”
“你是没见着他上个月在青崖山那一剑,隔了三丈远就把对面那位的衣带挑断了,人家连他剑锋都没看清。”
老者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接口:“剑是利,但也就那样了。”
“韩川的剑快则快矣,却少了几分厚重。依我看,这年轻一辈里头真正有望踏入那道门坎的,还得是洛府那位。”
“洛府的那位洛小娘子?”
年轻人眼睛一亮,“她爷会来吗?”
老者笑了笑:“听说已经到城外了。”
“乾朝新立之后,洛家一直是朝廷供奉的武道世家,这次几大山头的年轻一辈齐聚城外抱月峰论武,朝廷不会不派人去。”
“抱月峰啊……”
年轻人喝了口酒,语气里带着向往,“听说那地方灵气比别处足,修炼一天顶上别处三天。就是太险了,普通人爬不上去。”
“爬不上去就对了。”
老者嗤了一声:“武道天骄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爬上去看,那还叫天骄?”
江河又喝了一口酒。
听着这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隔壁山中的比武之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约莫是说,乾朝立国之后重武兴文。
各方隐世宗门与世家大族陆续浮出水面。
年轻一辈中涌现了数位资质卓绝的武道天才,今日约在城外抱月峰一较高下。
既分高下,也争朝廷新设的供奉之位。
年轻人说着说着,越发来劲,掰着手指头数那些名字。
“韩川,青崖山剑派首徒,剑法以快闻名,出鞘三息内必有人见血……”
“洛清寒,洛府嫡女,她家那套寒冰玄掌据说打出来能冻住一丈方圆的草木,前些天跟人切磋,一掌出去,半条河都结了冰。”
“还有一位,姓陆的,叫什么陆九渊,来历不太清楚,但从上个月开始连挑了七座山头的年轻好手,用的兵器是一杆——”
“一杆什么?”
邻桌也有人凑过来听热闹。
“嘿嘿……”
年轻人卖了个关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直到邻桌客人不耐烦的催促两声之后,才说道:“一杆八百斤重的玄铁长枪!”
“八百斤重?!”
人群哗然。
“乖乖,足有七八个人重了啊!”
八百斤重的枪,那可不是只需要有八百斤力气就能拿起来用的。
少说也要有万斤巨力,才能用的如臂使指。
“听着唬人,真正交手起来才知道深浅。”
老者哼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批年轻人的确比咱们那时候强了不少。”
“咱大乾朝重武,奖励丰厚,各方都舍得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教。”
江河听着这些议论,面色丝毫不改。
那些名字、那些战绩、那些期许,在他听来都像是远处山坡上飘过的浮云。
看得见、有形状,却飘不进他心里。
他曾也是这等意气风发的少年,背着刀剑闯荡四方,听人说起某某天骄、某某绝学时眼中会有光。
那光如今还在。
只是烧得更沉、更静了。
他放下碗,招手让小二又添了一壶酒。
街上偶尔传来几声叫卖,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从巷口飘过来,脆生生的,像初春的冰凌被阳光晒化了一角。
这种感觉很好。
简单的好。
泥土的气味、酒的温度。
这些细碎的、平凡的、不会被写进任何史书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裹住了江河此刻的肉身。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了一下眼。
五百年。
九州又换了一轮王朝,又长出了一批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又有了新的江湖传闻。
而他坐在这里,像一棵被风从远处吹来的草籽,恰好落在这片土里,就顺势生了根,安静地听了一下午不相干的热闹。
他睁开眼,端起第二碗酒,浅浅饮了一口。
“挺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邻桌的年轻弓手仍在絮絮叨叨说着抱月峰的地形。
说那处山腰有一片平台,方圆数十丈,天然平整如镜,最适合比武切磋。
说几位天骄这会儿大概已经登了峰,就差韩川还没到场。
估摸着是在等吉时。
江河听着,没有起身去看热闹的意思。
他只是把酒碗里的最后一滴喝干净,轻轻搁在桌上,望向窗外远处那片隐约的山影。
“抱月峰。”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搁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收回目光。
“由它去。”
他招了招手,让小二再温一壶酒来。
……
马蹄踏过城门外最后一段石板路,泥土的气息在蹄下翻涌起来。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铺展过来,把城外的官道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江河骑着青骢马,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往南走。
马不算好马,但胜在温顺,走起来四蹄平稳,微微晃动的节奏让整段路程都变得松散而适意。
他没想好要去哪里。
只是想在九州的大地上随意走走,让马蹄替他选方向。
什么时候停下来,什么时候拐弯,都交给风和路。
官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稻禾已经抽了穗,绿茫茫一片铺到远山脚下。
田埂上有农人弯腰劳作,有孩童拎着水罐从沟渠边跑过,远处树荫下卧着一头水牛,尾巴懒洋洋地甩着蝇虫。
这些画面落在江河眼中,自然而然地化入了他此刻那种由心的松弛状态里。
不惊扰、不沉重,只是一帧帧从身侧流过。
青骢马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官道在一处分岔口收了窄。
左边那条通往深山方向,路面渐陡,两旁草木茂盛。
右边那条则沿着河谷延展,地势渐开阔。
江河将选择交给了这匹马。
马也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走那条通往深山的路。
“马儿哟,你前世莫不是个贪吃的。”
江河笑笑。
马儿贪恋那山间肥沃的草,那他呢?
他又贪恋什么?
然后,她便看到了他。
分岔口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
树下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软鞭,双膝并拢坐在石上,手边放着一只青布包袱。
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隙里筛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像是一幅被阳光与树影合力画出来的旧时仕女图。
至于容貌。
江河随意看了一眼,心里浮起一个极朴素的念头。
不过尔尔。
放眼江湖上一等一的容貌,可在江河眼中,却也不过如此。
诸天万界里来来往往的仙女神女见过太多,色欲魔神那张能映出众生欲望的面孔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对视,更不必说一个凡俗世界里的倾国之姿。
好看是好看,但也只是好看。
他收回目光,轻抖缰绳,青骢马踏着碎步正要从老槐树旁经过。
那女子却眼神变得有些惊奇。
自她离家以来,这还是头一次遇到没有惊艳于她相貌的男子。
她定了定眼神,望向那男子。
那一眼确实只是一扫而过。
“站住。”
女子的声音响起来。
青骢马的蹄子顿了一下。
江河没有勒缰,只是偏过头,看向那已经从青石板上站起身来的女子。
她眉梢微微挑着,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服气。
“你看完了?”
她问。
江河想了想,诚实地点头:“看完了。”
“就……”
她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没了?”
江河:“姑娘生得好看,我看完了,这是事实。然后呢?”
那女子的表情像是一口气提到了半空却没找着落点。
有点懵。
“你这个人……”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遍。
得出结论。
“你是不是眼睛不太好使?”
江河忍不住笑了。
“姑娘说的是哪种不好使?是看不清远近,还是分不清美丑?”
“前者。”
她斩钉截铁,“你若是后者,就不会说生得好看四个字。”
“那在下眼睛好着呢。”
江河坐直回去,“只是好归好,不一定非要多看几眼。”
“世间好看的东西多了,花好看,山好看,落日好看,姑娘也好看。可若是每个都瞧上几眼,这路可就走不完了。”
“胡言乱语。”
她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像是懒得再跟他掰扯。
手从青石板上拎起那只青布包袱往肩上一搭,便迈步朝右边那条河谷方向的路走去。
走了三步。
又停下来。
她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半张脸,像是一笔凝神画好的墨线。
“我姓洛。”
“嗯。”
“洛清寒。”
“好名字。”
她等了等,似乎等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但江河只是坐在马上朝她微微颔首。
洛清寒在原地站了一息,眉梢挑了挑,终究还是没再追问。
迈步朝河谷方向走了。
江河目送她走了一段,才收回目光,轻拍了拍青骢马的脖颈。
“走了,马儿,你我的路,还有的走呢。”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重新迈开,稳稳地踏上了左边那条通往深山的陡路。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草木渐密,将远处的河谷与城郭都遮在了身后。马蹄踏过碎石路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清脆而规律。
又走了一阵,山道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苍翠的山谷铺展在脚下,谷地中央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平坦如削,远远看去像是一面被谁刻意打磨过的石台。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隐约感知到峰顶传来些许武者气息的波动。
强弱不一,像初春池塘里冒出的水泡,此起彼伏。
抱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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