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都是给顾祖尊一个面子
水沟尽头，一个布饵者正抱着从灯树上卸下来的一块铜片往外跑。
那是祭灯压祟的铜芯，没了它，灯永远封不严。
布饵者跑得很快，怀里那块铜片贴着胸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也不肯撒手。
晏无咎连手都没抬。
布饵者跨过一道水沟的那一瞬，怀里那块铜片已经无声无息地落进了他的影子。
布饵者跑出老远，怀里一轻，低头一看，铜片没了，再回头，晏无咎已经站在十丈外，把铜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布饵者愣了一下，转身又要扑过来抢。
晏无咎不跟他打，行字秘一晃，人已经退到石室门口。
布饵者追了两步，被涌过来的魂影一卷，惨叫一声，再没了动静。
晏无咎站在门口，看都没看那个方向，把铜片收进袖中。
“灯芯是压祟的铜片？”晏无咎回到石室，把铜片丢给顾平，“抢回来了。行字秘的正事，从来不靠硬拼。”
顾平询问他，“我不过是一介散修而已，你何必配合我做如诸此这样大的事情？”
晏无咎笑着开口说，“你不用怀疑其他，也不用怀疑我的出发点，我只是为了城中的百姓而已。
昔日我和曦月仙子的道侣顾平顾尊交手的时候，他放了我一马。
今日我又见曦月仙子，感念其道法之精深。
察觉到自身与她的差距，更怀念与那位顾尊交手的日子。
我辈天骄行事从来都是堂皇大气的，胜就是胜，败就是败，阴谋诡计的手段永远上不了台面。
南泽小印固然是好，但此处的百姓却没有让我们杀他的理由。长生世家的人为了千年万年的传承，不借一切代价要维持强大，固然可以理解。但真正的强大是凭借自身，而非家族之底蕴。
现在想想，我也有些后悔过去的时日，用一些不漂亮的手段对付那位天骄。
你是曦月仙子的随从，说实话，在那位顾尊面前，你最好不要暴露自己曾经侍奉曦月仙子左右这个消息，否则按照那位的心思，你恐怕是活不了几天。
今日之事，我亦为自己所行之道，这也是祝绯鸢和商无妄所行的道。
二则是给曦月仙子一个面子，也给那位绝世天骄一个面子。”
听到晏无咎的回答。
顾平有些恍惚，他没有结束手中动作，但此时此刻神情之中，已经有了一些复杂的感触。
他甚至怀疑，眼前此人已经猜中了自己的身份。
但此时此刻，他依旧是散修，跟随曦月仙子修行而已。
地面上，魂声已经响起来了。
是一整条街的灯影在哭，哭声顺着风钻进每一条巷子，往人的耳朵里钻。
街上的凡人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眼神发直，像梦游一样，迈开腿往水祠的方向走。
祝绯鸢从水祠门口冲出来，赤足踩上青石板，金铃在脚踝上叮铃铃地响。
铃声过处，梦游的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
有人清醒了，有人还在走。
祝绯鸢脚下黑火一压，顺着街面铺开一条长线，黑火不烧人，烧的是影子。
魂祟的影子扑到黑火线上，像撞上一堵烧红的墙，嘶叫着缩回去。
她站在黑火线中间，一夫当关。
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眼神发直，直直地往水祠走。
祝绯鸢一步赶过去，金铃在他耳边一响。
孩子一个激灵，醒了，看看四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轻轻落了一下。
孩子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又低下头哭。
她收回手，站起来，继续守着那条黑火线。
“都往屋里去！”她冲着街上喊，“别往水祠走！”
百姓看不见她，但听得见铃声。
铃声往东，往西，把整条街的人往屋门口赶。
水沟里，澜奴弓着腰，顺着泄水沟一寸一寸地往前摸。
青鳞蛇环贴着她的手腕，蛇首在前头探路，遇到岔口就停一下，她闭着眼，指尖在水里画出一道又一道折线。
苍梧水府几百年的水路图，全在她脑子里。
泄水沟钻到城墙根，地势忽然抬高，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干渠横在眼前。
干渠里挤满了人。
老的老，小的小，有人抱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全是听见钟声躲进来的街坊。
他们看不见澜奴，只看见渠口的黑水忽然起了波澜，然后一股凉风把渠里的潮气往外推了推。
“跟水走。”澜奴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说，“水往哪边流，人就往哪边去。”
没人听见她。
干渠里的人挤在一起，有人在小声念经，有人抱着孩子发抖。
一个小孩被挤到渠边，脚下一滑，往水里栽。
澜奴一把捞住他的后领，把他放回岸上。
小孩吓得哇哇大哭，他娘把他搂进怀里，不知道刚才是谁救了他。
她想了想，把青鳞蛇环放进水里，蛇身在水面上盘出一道青色的水路，顺着干渠的另一头弯过去。
干渠里的水忽然活了，往另一个方向轻轻流。
有胆大的汉子试着往那边走了两步，发现前面的水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这边通！”他回头招呼，“都跟上！”
几十个人扶着老、抱着小，沿着那条青色的水路，从干渠的另一头走了出去。
澜奴蹲在岔口，看着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渠口的光里，才收回蛇环。
蛇环上的裂鳞又多了一道，她没顾上看，转身往回游。
然而他们的力量依旧是微弱的。
整个城市中依旧有许多百姓在死去，飞快地成为魂灾之下的一具具尸体。
也有长生世家的人隐匿在城中各处，在各处死人的地方大声地呼喊着，南泽之印已经找到了。
那些天骄们就在水池之中争夺小印。
他们大声地诉说这些虚假的东西，为的就是将这里虚假的信息通过水井传播到其他城池去。
想让更多的天骄摸索穿越城池的方法来到北城。
这也是他们让更多百姓死去的原因。
……
石室里，商无妄在灯树前跪了下来。
他把镇魂黑旗从地上拔起来，旗面鼓到极限，他咬着牙，把旗面里那缕白火一寸一寸地剥出来。
那是守灯妇人的魂火。
他炼过它，研究过它，此刻要把她还回去。
白火离旗的一瞬，黑旗发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旗面上裂开一道从顶到底的长口子。
商无妄嘴角的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把那缕白火按进灯芯。
灯芯接住白火的一瞬，发出“滋”的一声，像烧红的铁落进冷水。
他跪坐在灯树前，看着旗面上那道裂口，半天没说话。
灯树猛地一震。
满室的黑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头，齐齐一静。
黑影只静了一瞬。
下一秒，它们像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往灯树扑回来，要把那缕白火重新撕碎。
顾平双掌一沉，阴阳道纹顺着底座压到底，黑白二气在灯树四周绞成一道漩涡，把扑回来的黑影一层层绞碎。
黑影被绞碎又聚拢，聚拢又扑上来，一次比一次凶。
顾平按在灯树上的手在发抖。
魂祟的根顺着铜纹往下钻，一寸一寸，往城墙根的方向拱。
晏无咎一步踏进灯树光圈，把那块铜片往灯树底座上一按。
铜片入槽的一瞬，灯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九枝灯杈上的铜纹同时亮起，顺着底座往地底蔓延。
顾平的阴阳道纹顺着那些铜纹一起沉下去，天鼠封禁从掌心钉进灯树下的地底，暗金小鼠顺着地脉咬住魂祟的根部。
白火归灯，铜片归位，水口冻死，魂声断在半路。
满城的灯影一层一层地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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