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丁丑年冬，浙东连降大雪，天目山径被深雪封死，百里不见人烟。有平阳书生宋玉衡，字秋崖，年方弱冠，赴杭州府参加乡试，雇了一辆骡车赶路，不意行至於潜县外，骡马受了惊，摔断了腿，车夫撇下他寻村落借马，一去便没了踪影。
时己日暮，彤云压顶，大雪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鹅毛似的雪片瞬间便盖满了肩头。宋玉衡站在雪地里，西下望去，茫茫山野，林莽苍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西南方向的苕溪畔，隐隐露出一角飞檐，看着像座屋舍。他别无选择，只能背起书箧，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处跋涉而去。
越走越近，方看清那根本不是寻常民居，而是一座临河而建的义庄。
浙地义庄，多是乡绅捐资所建，专门停放客死他乡的无主尸身，或是家贫无力下葬的死者，向来是阴晦至极的地方，寻常百姓白日里都绕着走，更别说夜半投宿。宋玉衡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虽不信鬼神之说，可看着那倾颓的院墙，斑驳的黑漆大门，门上挂着的“义庄”木牌早己朽烂，门环上结着厚厚的白霜，院中静悄悄的，不闻半点人声，只闻苕溪的流水声混着风雪，呜呜咽咽，像女子啼哭，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寒意。
可雪越下越大，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山野间虎狼出没，若是露宿在外，今夜必是死路一条。宋玉衡咬了咬牙，心中暗道：“圣贤有言，不语怪力乱神。我平生不做亏心事，何惧鬼祟？不过是借宿一夜，天明便走，能有什么大碍？”
他定了定神，上前叩门，指节叩在冰冷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连叩数十下，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个老者，看年纪约莫七旬开外，满脸褶子像刀刻一般，深褐色的皮肤绷在骨头上，看着便像具风干的枯尸。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窝深陷，结着一层白翳，只剩右眼一只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宋玉衡，那目光阴冷刺骨，像寒冬里的冰锥，看得宋玉衡浑身一寒。
老者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黑色短褂，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腐臭气息，闻之欲呕。他上下扫了宋玉衡半晌，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朽木相互摩擦，毫无生气：“哪里来的后生？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宋玉衡连忙拱手作揖，语气恳切：“老丈见谅，晚辈平阳宋玉衡，赴杭州赶考，路遇大雪，错过宿头，车夫走失，天色己晚，山野凶险，只求老丈容晚辈在义庄借宿一夜，避过这场风雪，明日一早便走，些许香火钱，晚辈绝不敢少。”
老者沉默半晌，那只独眼里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又转，终是侧身让开了路，冷冷道：“罢了，这大雪天，把你赶出去，便是让你去喂狼。进来吧。只是这义庄不是活人住的地方，规矩森严，有三句话，你必须刻在心里，一字都不能违。若是守不住，今夜丢了性命，老衲概不负责，生死自负。”
宋玉衡连声道谢，忙跟着老者进了大门。老者反手关上大门，落了碗口粗的门闩，动作迟缓，脚下却悄无声息，僧鞋踏在积雪上，竟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宋玉衡看在眼里，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异样，只当是老者年迈，步履轻健，也未敢多问。
义庄院内更是阴森，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东侧是停尸房，十几间屋子的门都紧闭着，门上贴着黄符，符纸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看着便觉森然。西侧是两间耳房，一间是老者的住处，另一间想来是给临时守灵的人住的。院子中央，摆着十几口薄皮棺材，上面落满了积雪，有的棺木早己朽烂，露出了里面的尸布，在风雪里飘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者引着他进了西侧靠外的一间耳房，屋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霉斑遍布，空气中满是潮湿的腐臭气息，比外面更重。桌上放着一盏黄铜长明灯，灯碗里盛着深褐色的灯油，灯芯焦黑，看着许久未曾用过。
老者将一小罐灯油放在桌上，又给了他一捆干柴，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柴薪给你烘衣取暖，灯油给你夜里照明。老衲守了这义庄三十年，只告诫你三条铁规，你务必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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