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庚子年秋,浙江杭州府秋闱在即,西方书生云集钱塘,城中客栈日日爆满,一房难求。有绍兴府书生沈墨白,字清和,年方弱冠,负笈赴杭应试,不意行至钱塘城郊,恰逢八月十八大潮,钱塘江江水倒灌,冲垮了沿江官道,又逢连日暴雨,泥途深陷,寸步难行。
时己日暮,彤云如墨,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转瞬便湿了半幅青衫。沈墨白站在泥泞的路口,举目西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近处的村落早己被潮水淹没,唯有西北方向的山岗下,隐隐露出一角黑瓦,檐角挂着的白幡在风雨里飘摇,看着是间铺面,只是那白幡在阴雨天里,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他别无选择,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处跋涉而去。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近前,方看清那是一间临街的纸扎铺,铺面不大,黑漆大门斑驳脱落,门楣上挂着“刘记纸扎”的木牌,牌边垂着两串白纸钱,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铺面两侧的橱窗里,摆着纸糊的童男童女、宅院车马,还有纸糊的丫鬟仆妇,一个个眉眼逼真,身形与真人无异,在昏黄的窗灯映照下,竟像活物一般,看得人头皮发麻。
江南风俗,纸扎铺是给亡人做冥器的地方,向来是阴晦之地,寻常百姓白日里都绕着走,更别说夜半投宿。沈墨白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虽不信鬼神之说,可看着这满铺的纸人纸马,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寒意。可暴雨未歇,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官道被潮水冲垮,再往前走,便是茫茫江滩,夜里江风卷着潮水,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进江里,唯有这纸扎铺,是唯一能避雨的去处。
他定了定神,收了伞,上前叩门,指节叩在冰冷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暴雨里传出很远。连叩数十下,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个年近七旬的老者,满脸褶子像被刀刻过一般,深褐色的皮肤绷在骨头上,看着便像风干的木俑。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窝深陷,结着一层浑浊的白翳,只剩右眼一只眼珠,浑浊发黄,正死死盯着沈墨白,那目光阴冷刺骨,像寒冬里的冰锥,看得沈墨白浑身一寒。
老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短褂,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纸浆、桐油味,还混着淡淡的香烛与冥纸的气息,闻着说不出的诡异。他上下扫了沈墨白半晌,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朽木相互摩擦,毫无生气:“外乡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乱闯?”
沈墨白连忙拱手作揖,语气恳切:“老丈见谅,晚辈绍兴沈墨白,赴杭州府参加秋闱,路遇大潮,官道被冲垮,错过宿头,天色己晚,风雨太大,只求老丈容晚辈在您家偏房借宿一夜,避过这场暴雨,明日一早便走,食宿钱两,晚辈绝不敢少。”
老者沉默半晌,那只独眼里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又转,终是侧身让开了路,冷冷道:“罢了,这大雨天,把你赶出去,便是让你去喂江里的鱼。进来吧。只是我这纸扎铺,不是寻常客栈,规矩森严,有三句话,你必须刻在心里,一字都不能违。若是守不住,今夜丢了性命,老身概不负责,生死自负。”
沈墨白连声道谢,忙跟着老者进了大门。老者反手关上大门,落了碗口粗的木门闩,动作迟缓,脚下却悄无声息,布鞋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竟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沈墨白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异样更甚,只当是老者年迈,步履轻健,也未敢多问。
铺面里更是阴森,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丫鬟裙的,有垂髫童子,一个个眉眼如画,身形逼真,在昏黄的油灯下,眼珠像是会跟着人动一般。铺面深处是作坊,门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浆糊的腥气,还有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剪纸,又像纸人在地上蹭着走。
老者引着他,进了铺面西侧的一间偏房。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捆捆的竹篾、白纸,空气中满是纸浆与桐油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盏陶土油灯,灯碗里盛着黑乎乎的灯油,灯芯焦黑,看着许久未曾用过。最诡异的是,床脚边,立着一个真人大小的纸人丫鬟,梳着双丫髻,穿着水红的布裙,眉眼弯弯,栩栩如生,一双黑琉璃做的眼珠,正正对着门口,像是在盯着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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