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秋。
豫西一带连月不雨,地裂如龟甲,玉米秆刚长到半人高就枯成了干草。十里八乡逃荒的人拖家带口,踩得黄土路烟尘滚滚,把座原本冷清的 落风坡 挤成了个半活半死的过路镇。
镇子不大,横竖两条街,最显眼的,就是坡中间那家 迎客居。
说是客店,其实不过三间土坯房,一间堂屋摆着西张缺腿桌子,墙角堆着客人丢下的烂草鞋、破包裹,屋顶漏风,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旧布胡乱糊着。店门口挂着块发黑的木牌,风吹日晒多年,“迎客居”三个字只剩下“客”和“居”还勉强能认。
掌柜的姓柳,单名一个 辞,今年二十九岁。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只知道五年前一个雨天,他盘下这家快要塌的小店,一声不响地住了下来。柳辞人长得清俊,手指干净修长,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掌柜,倒像个读过书的先生。他话极少,一天到晚闷在店里,擦桌子、扫地、烧热水,客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镇上的人私下议论,说他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清气,眼神沉得像深潭,偶尔夜里路过,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堂屋,就着一盏油灯,反复一支旧钗。
那钗是骨制的,颜色暗沉,没有雕花,只在钗头刻了一小朵极淡的兰草,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问过他,这钗是谁的。
柳辞只淡淡一句:“捡的。”
再多问,他就垂着眼,不再说话。
落风坡这地方,本就邪性。
老辈人说,这里从前是古战场,死过几十万人,地下埋的骨头能堆成山。一到下雨天,夜里常常能听见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断断续续,飘在风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寻常人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连灯都不敢多亮。
只有柳辞不怕。
不管雨多大,夜多深,迎客居的灯永远亮着一盏。昏黄的光从破窗透出去,在荒坡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在等什么人。
这夜,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阴冷、能钻进骨头缝里的秋雨。从黄昏一首下到后半夜,天地间一片灰蒙蒙,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店里没客人。
逃荒的都挤在破庙和山洞口,住店要花钱,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只有一个赶夜路的货郎,傍晚时进来躲雨,吃了碗面,蜷在角落长凳上睡着了,呼噜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冷清。
柳辞坐在靠门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盏油灯。
他手里拿着那支骨钗,一遍一遍,轻轻擦拭。
钗身很凉,比秋雨还要凉。他指尖抚过钗头那朵小小的兰草,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被雨水浸透的夜色。
五年了。
他从江南一路找到江北,从春暖花开走到黄沙漫天,就为了这支钗,为了一个埋在骨血里的名字。
可越走越远,越找越慌。
人没找到,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世上活过一遭。
“吱呀——”
破旧的店门,忽然被风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晃,差点熄灭。
柳辞指尖一顿,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边。她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
一双眼睛很干净,像山涧里没被污染的水,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惶恐与茫然。
她站在门槛外,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屋里的灯火,像一只迷路很久、终于看见光的鸟。
柳辞站起身,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要躲雨,还是住店?”
女人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怯意:
“我……我能进来暖暖身子吗?我不给你添麻烦,就坐一会儿,雨停了就走。”
“进来吧。”柳辞侧身让开,“外面雨大。”
女人轻轻道了声谢,小心翼翼抬脚进门,生怕踩脏了地面。她走到离火盆最近的一张凳子旁,轻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很首,一看就是从前受过规矩、见过体面的人。
绝不是逃荒的村妇。
柳辞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推到她面前:
“喝点暖身子。”
“多谢掌柜。”女人低头,双手捧起碗,指尖微微发抖。
她喝水的动作很轻,小口小口,不发出一点声音,眉眼温顺,却总让人觉得,她身上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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