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壬申年秋,会稽书生苏砚,字墨卿,年方二十,负笈赴杭州府参加乡试。行至天姥山麓,忽逢连日暴雨,山洪冲垮了进山的官道,前路泥泞难行,西下里林莽苍苍,烟锁雾迷,竟无半户人家可以投宿。
苏砚撑着一把油纸伞,背着书箧,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日,衣衫早己湿透,寒风吹来,冻得浑身发颤。眼看日头西沉,暮色顺着雨丝沉沉压下来,山中虎啸猿啼隐隐传来,他心中正自焦灼,忽闻雨幕里传来一缕极清极幽的花香,不似梅兰,不似荷桂,清冽沁脾,瞬间驱散了满身的湿寒与疲惫。
他循着花香往前走,绕过一片苍松翠柏,眼前竟豁然开朗。只见山坳里藏着一方小小的院落,竹篱为墙,柴扉半掩,院里种满了奇花异草,虽在深秋,却开得如火如荼,红的似霞,白的胜雪,那股清冽的花香,正是从院里飘出来的。院落深处,有三间竹屋,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在这风雨飘摇的深山里,像一点暖融融的星火。
苏砚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叩响柴扉,指节叩在竹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雨里传出很远。连叩数下,柴扉“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子立在门内,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女子身着一身月白襦裙,乌发松松挽着,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眉目清隽,肤若凝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像山间初绽的幽兰,又像云中初落的月华,气质清绝,不似凡尘中人。她的眼睛像盛着山涧的清泉,看着狼狈不堪的苏砚,并无半分讶异,只轻声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公子是外乡来的?这般大雨天,怎会走到这深山里来?”
苏砚连忙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姑娘见谅,晚辈会稽苏砚,赴杭州应试,路遇山洪,官道被冲垮,错过宿头,天色己晚,山中风雨太大,只求姑娘容晚辈在贵府檐下借宿一夜,避过这场暴雨,明日一早便走,绝不敢多扰。”
女子闻言,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深山荒僻,本就少有人来,公子既遇了难处,便请进来吧。只是这山中清寒,没什么好招待的,唯有一杯清茶,几间空屋,公子莫要嫌弃。”
苏砚连声道谢,跟着女子进了院落。一进柴扉,花香更浓,院里的花草皆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种,有的花开如莲,却生在旱地;有的叶似碧玉,却在夜里泛着淡淡的微光,雨珠落在花瓣上,滚来滚去,竟不沾半分湿意。他读遍群书,认得《本草》《花经》里的千百种花草,却竟认不出这院里的任何一株,心中暗暗称奇。
女子引着他进了东侧的一间竹屋,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两把竹椅,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开着素白的花,香气清冽。女子给他端来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衫,又提来一壶滚烫的山泉水,一小罐茶叶,轻声道:“公子先换了湿衣,烘一烘身子,这是山中的野茶,公子煮了喝,暖暖身子。我住西屋,夜里有什么事,公子唤我一声便是。只是有三句话,公子务必记牢。”
苏砚接过衣衫,连忙道:“姑娘请讲,晚辈一定谨记。”
女子立在门口,目光望向院深处的内圃,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郑重:
“第一,入夜之后,无论院中听到什么声响,都不可出这间屋子,更不可踏入后院的内圃半步。内圃的花草,性子烈,沾了生人气息,会伤了人。
第二,院里的花,无论开得多好看,公子都不可折取,不可触碰,更不可带出院落。一花一叶,皆有定数,动了,便会生祸端。
第三,今日公子在此借宿之事,出去之后,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句,不可带外人来此山中。若是违了,不仅公子会惹祸上身,连这一方山坳,也不得安宁。”
苏砚心中虽有疑惑,只当是山中女子避世隐居,不愿被外人打扰,连忙点头应下:“姑娘放心,晚辈记下了,绝不敢违逆半分。”
女子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身影没入雨幕之中,悄无声息,竟像融入了花香里一般,转瞬便没了踪迹。苏砚闩了房门,换了干衣,煮了一壶热茶,茶汤入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与疲惫,连日赶路的乏累一扫而空,连脑子都清明了许多。他心中暗暗惊叹,这山野之中,竟有这般奇女子,这般神奇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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