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青灯添了新油，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漫过窗棂，把窗外沉沉的夜色挡在了外面。我端起冷酒抿了一口，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
上一回的黄河渡，讲的是萍水相逢暖一程，半生空等憾一生。这一回的故事，依旧没有来生重逢的圆满，没有执念得偿的欢喜，只有乱世里一点转瞬即逝的暖，和守了一辈子、终究抓不住的空。
故事发生在民国三十一年，冀中平原的落霞镇。
那年头兵荒马乱，鬼子隔三差五就来镇上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天抓壮丁，明天抢粮食，镇子上的人跑的跑，死的死，原本热闹的落霞镇，没几年就变得冷冷清清，街面上随处可见塌了半边的土屋，和长了荒草的空院。
镇子最西头，有片荒坡，当地人都叫它落霞岗。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片乱葬岗。这些年被鬼子害死的、逃难饿死的、打仗战死的，没人认领的尸首，全都拖到这里，挖个浅坑埋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东倒西歪的木牌子，有的连名字都没写，风一吹就倒在荒草里。岗上野狗成群，一到夜里就围着坟包刨，嚎叫声能传出几里地，镇子上的人白天都不敢靠近，更别说夜里了。
可偏偏有人，就住在这片乱葬岗上。
守岗的人姓魏，大名叫魏守根，镇上的人都喊他老魏。那年他五十西岁，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左腿瘸了，走路一颠一颠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骨一首划到下颌，是当年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留下的。
老魏原本是西北军的兵，卢沟桥事变后，跟着队伍一路打过来，台儿庄一仗，队伍打散了，他左腿挨了一枪，脸上被划了一刀，昏死在战场上，被逃难的百姓救了，一路辗转回了老家落霞镇。可老家早就被鬼子烧了，爹娘死在了扫荡里，家里的房子塌成了一堆土，他无家可归，就留在了这片落霞岗上。
岗上有间塌了半边的土屋，是早年看坟人住的，他修了修，就住了进去。平日里就靠着给镇上的人家挖坟坑、抬棺材，换一口粗粮吃，剩下的时间，就给岗上那些无人认领的孤坟，添添土，扶扶正倒了的木牌，把被野狗刨出来的尸首，重新埋好。
他这辈子，见多了生死，见多了鬼子的恶行，见多了家破人亡的百姓。他扛过枪，打过仗，杀过鬼子，可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家国，没能护住爹娘，只能守着这片乱葬岗，给这些死不瞑目的亡魂，守最后一点体面。
老魏有个习惯，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夜里，都要在岗上点一盏长明灯。
灯是用粗瓷碗做的，碗里盛着他自己榨的棉籽油，灯芯是用粗棉线搓的，就放在土屋门口的石墩上。每天天擦黑，他就给灯添满油，点亮灯芯，一夜都不熄。
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乱葬岗上全是孤魂野鬼，不点灯都怕撞邪，他反倒天天亮着灯，不是招鬼吗？
有人劝他：“老魏，别点灯了！这岗上怨气重，你天天亮着灯，把那些孤魂都招过来，对你不好！”
老魏听了，只是闷头抽一口旱烟，半晌才回一句：“他们都是苦命人，死得不明不白，黑灯瞎火的，连个路都看不清。我点盏灯，给他们照个亮，让他们知道，这里还有人记着他们，没什么不好的。”
他见过太多临死前都睁着眼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十几岁的娃娃，有跟他一样扛过枪的兵。他们死的时候，都想着回家，都想着找个亮堂的地方，不用再待在冰冷的黑暗里。
这盏长明灯，是他给这些亡魂，留的最后一点暖。
这年深秋，鬼子又来镇上扫荡了。
这次闹得格外凶，烧了半条街，杀了十几个百姓，还抓了镇上戏班的人。戏班的班主不肯给鬼子唱戏，被当场打死了，剩下的人被关在了炮楼里，只有一个唱青衣的坤角，宁死不肯给鬼子唱堂会，趁着看守不注意，跳了炮楼里的深井，当场就没了气。
鬼子嫌晦气，让人把她的尸首捞出来，用草席一卷，扔到了落霞岗上，连个坑都没给挖。
那天傍晚，老魏从镇上回来，刚走到岗口，就看见野狗围着草席打转，龇着牙要往上扑。他立刻抄起手里的铁锹，大喝一声，把野狗赶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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