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青灯重新添了油,昏黄的火光再次亮起来,把满桌残帕断簪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上。我提起温在炉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半盏,酒液入喉,带着化不开的涩。
你问这世间最磨人的遗憾是什么模样?
是十年等待阴阳两隔,是双向奔赴至死错过,还是萍水相逢暖了一程,最终却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住,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出口?
今日这卷的故事,就发生在民国二十五年的金陵秦淮河畔。讲一把断了弦的古琴,一个瘸了腿的琴师,和一个困在琴里二十三年的魂。
金陵自古是六朝金粉地,秦淮河十里画舫,笙歌不断,哪怕是民国乱世,南北战火连天,河上的画舫依旧夜夜灯火通明,琵琶弦歌顺着流水飘出去,盖过了城外的炮火声,也盖过了巷子里的饥寒哭号。
可笙歌归画舫,寒苦归陋巷。秦淮河最西头的破落巷子里,连画舫的灯火都照不到,这里住着个瘸腿的琴师,姓顾,名唤清弦。
顾清弦那年二十七岁,是前清翰林家的公子。民国十五年,首系军阀打进金陵,他父亲不肯附逆,被当众枪毙,母亲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他为了护着父母的灵柩,被军阀的兵打断了左腿,落下了终身残疾,家宅被抄,祖产散尽,最后只剩一间临河的破茅屋,和一手弹了二十多年的古琴本事。
他生得眉目清俊,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哪怕瘸了一条腿,脊背也永远挺得笔首,像他手里那张从不弯折的琴。他不去画舫里给达官贵人弹曲取乐,只在巷口的茶肆里,每日弹两个时辰的琴,换几个铜板,买米度日。
金陵城里的人都说,顾清弦的琴,是秦淮河畔最好的。他弹《平沙落雁》,听的人能看见江上雁群;弹《梅花三弄》,满室都像落了梅香;弹《广陵散》,铮铮琴音里,全是宁折不弯的风骨。可他性子孤冷,除了每日在茶肆弹琴,其余时间都缩在那间破茅屋里,不与人往来,像个活在琴里的人。
没人知道,他夜夜守着空屋,对着窗外的秦淮河,心里有多空。父母惨死,家道中落,腿有残疾,孑然一身,这世间于他,早己没什么可留恋的,只剩手里的一张琴,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年入秋,秦淮河发了一场大水,淹了半条巷子,茶肆关了门,他没了生计,手里的铜板只够买三天的米。夜里睡不着,他拄着拐杖,去了西水关的鬼市。
金陵的鬼市,是乱世里最特殊的地方。天不亮开市,鸡鸣就散,卖的多是逃难人家变卖的家当,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物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老东西。顾清弦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是想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张旧琴卖了,换些活命的粮食。
可他在鬼市里转了一圈,最终琴没卖出去,反倒淘回了一件东西。
那是在鬼市最角落的摊子,摊主是个捡破烂的老汉,面前摆着一堆破铜烂铁,最底下压着一张古琴。琴身是百年的老桐木,漆皮剥落,琴尾裂了一道长长的纹,七根弦断了两根,琴额上用小篆刻着两个字:晚音。
哪怕残破至此,顾清弦只一眼,就挪不开脚了。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琴身,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是百年老桐木才有的质感,哪怕断了弦,裂了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风骨。
“这琴,多少钱?”他抬头问老汉。
老汉瞥了一眼,摆了摆手:“不值钱的东西,河里捞上来的,放了大半年了,弦都断了,没人要。你要想要,给两个铜板拿走。”
顾清弦没犹豫,把原本准备买米的五个铜板,全给了老汉,抱着这张残琴,拄着拐杖,一步步回了临河的茅屋。
那天夜里,金陵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冷雨。雨丝打在茅屋顶的茅草上,淅淅沥沥,秦淮河的水拍着堤岸,哗哗作响。顾清弦坐在油灯下,一点点擦拭着这张“晚音”琴,用自己攒了多年的琴弦,小心翼翼地给它换上了新弦,又用鱼胶,一点点补着琴尾的裂纹。
他修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修好了。他把琴放在案上,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琴音清越而出,像山涧清泉,像深谷莺啼,比他弹了半辈子的琴,音色还要好上数倍。琴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的雨突然停了,屋里的油灯猛地晃了晃,灯花噼啪一声爆开,一缕淡淡的白烟,从琴身的裂纹里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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