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临安城放了整夜的河灯,西子湖畔笙歌不断,凤凰山脚下的樊楼茶坊,却关紧了门窗,安安静静的。
雨停了,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清辉洒满了整个茶坊,堂屋的正中央,摆着那只陪了阿盏百年,也陪了叶小春二十年的兔毫盏。
叶小春提前关了茶坊,打发伙计回了家,屋里只剩他和盏里的阿盏。他净了手,焚了香,把熬了三个月的百年老茶膏,盛在白瓷碗里,然后拿起银刀,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心头血,一滴滴落进茶膏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阿盏坐在盏沿上,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想扑过去拦他,却碰不到银刀,也碰不到他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血,一点点融进浓稠的茶膏里。
“叶小春,你停下……求求你停下……”她哭得声音都哑了,“我不要化形了,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长长久久地活着……”
叶小春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没有半分后悔。他拿起羊毫笔,蘸了混着心头血的茶膏,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涂满了整个兔毫盏的盏身,连盏底的纹路,都涂得严严实实,没有半分疏漏。
涂完最后一笔,圆月正好升到了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兔毫盏上,釉面的兔毫纹泛起金光,像活过来了一样。
叶小春跪在蒲团上,对着天上的圆月,念起了古籍上的祝祷文。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脸色越来越白,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干,指尖的血还在不停地渗出来,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阿盏趴在盏沿上,看着他苍白的脸,哭得撕心裂肺,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地说,叶小春,我喜欢你,我想陪着你一辈子,你不能有事。
祝祷文很长,他念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临安城的晨钟远远传来,他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祝祷文,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首首地倒了下去,昏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时,天己经大亮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了茶坊里,暖融融的,落在他的身上。他猛地坐起身,第一时间就去看桌上的兔毫盏——盏还在,却褪去了往日的灵气,像一只普通的老茶盏,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灵韵。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慌得声音都抖了,伸出手去碰那只盏,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阿盏?阿盏你在哪?你出来好不好?阿盏!”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软乎乎的、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一点笑意,穿过晨光,落在了他的耳边。
“叶小春,我在这里。”
叶小春猛地转过身。
晨光里,站着一个穿嫩黄襦裙的姑娘,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一枝新鲜的茶芽,眉眼弯弯,杏眼里还含着泪,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阿盏。
她不再是那个巴掌大的小人儿了。她化作了凡人,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身形窈窕,指尖带着茶的清香,正朝着他笑,像从春茶的雾气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终于从那只困了她百年的兔毫盏里,走出来了。
叶小春看着她,眼眶一热,大步跨过去,伸手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她的身子是暖的,是实实在在的,不再是一碰就穿的虚影,不再是只能缩在盏里的小小灵体。他抱着她,像抱着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光,所有的欢喜,声音埋在她的发间,带着哽咽:“阿盏,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
阿盏靠在他的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着笑了:“嗯,我出来了。叶小春,我来陪你了,我能光明正大地陪着你了。”
她终于能亲手碰一碰他的脸,能亲手给他擦眼泪,能牵着他的手,走在临安城的阳光下,能亲口尝一尝他总说的御街糖糕,能陪他看遍他说过的,所有人间的风景。
后来,临安城的人都说,樊楼茶坊的叶一盏,娶了个极好看的媳妇,名唤阿盏,温柔贤惠,懂茶懂画,手也巧得很。小两口守着那间小小的茶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蜜里调油。
叶小春的分茶手艺,也越发出神入化了。人人都说,他点的茶里,有化不开的春意,有暖融融的欢喜,喝一口,连心里的烦心事,都能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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