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陆青的龙窑,再也没有冷过。
他日夜守着窑火,哪怕是盛夏酷暑,也会留着一膛温火,不让窑里的温度降下去。因为阿影说,她是瓷魂,离了窑火的温度,就会变得虚弱,离得久了,甚至会魂飞魄散。对陆青来说,只要能让阿影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别说日夜守着窑火,就算是让他守一辈子,他也愿意。
窑坊里的日子,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从前只有陆青一个人,拉坯、配釉、烧窑,全是他一个人,窑坊里永远只有坯车转动的声响,和窑火燃烧的噼啪声,冷清得像座空屋。可现在,阿影会陪着他,从清晨到日暮,寸步不离。
清晨天不亮,陆青去昌江边选瓷土,阿影就坐在他的竹筐里,跟着他一起去江边。她会指着江底的瓷土,跟他说:“这里的土最细腻,含铁量最少,烧出来的胎体最薄最润。”陆青就按着她指的地方挖,挖出来的瓷土,果然比他之前选的,细腻了不止一分。
回到窑坊,陆青揉泥拉坯,阿影就坐在坯车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的手稳,拉出来的坯,薄厚均匀,器型周正,可偶尔手偏了,坯体歪了,阿影就会轻声提醒他:“左边高了一点,再收一点。”陆青就笑着调整,指尖一转,坯体就周正了,像有了灵气一样。
最神奇的,是配釉的时候。
影青釉的配比,是窑工们一辈子的不传之秘,差一分一毫,烧出来的釉色就天差地别。陆青之前三年,始终摸不透最精准的配比,可阿影却懂。她是瓷里生出来的魂,天生就懂釉料的性子,懂哪种矿料配多少,烧出来的釉色最清润,懂多少温度的火,能烧出最完美的影青。
“釉果要七成,釉灰三成,再添一点点太湖里的螺壳灰,烧出来的釉色才会透亮,不会发闷。”
“胎体要薄,入窑的时候要背火放,不能对着火眼,不然釉色会烧花。”
“窑火要先稳三天,升温不能急,急了胎会裂,最后两个时辰要猛火,才能把釉色烧活。”
阿影坐在他身边,一句一句地教他,声音温柔,却字字精准。陆青就按着她说的做,一点点调整釉料的配比,一点点摸索窑火的火候,他的手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精湛。
第一次按着阿影教的法子烧窑,开窑的那天,陆青的手都在抖。当窑门打开,清润的青光从窑里透出来的那一刻,陆青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满窑的青白瓷,件件莹润光洁,釉色是雨过天青的颜色,对着光一照,胎体薄得像蝉翼,能清晰地看见对面的人影,轻轻一敲,声音清越如磬,绕梁不绝。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有魂的影青釉,是他爹口中,能照见人心的瓷。
镇上的窑工们听说了,都挤到他的窑坊来看,看着满窑的影青瓷,一个个惊得合不拢嘴,都说陆青是得了窑神保佑,不然怎么可能烧出这么好的瓷。王掌柜拿着一只影青碗,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叹了口气,拍着陆青的肩膀说:“青子,你爹在天有灵,终于把这门手艺,全传给你了。”
陆青只是笑着,回头看了一眼窑边坐着的阿影。阿影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全是骄傲。
没人知道,不是窑神保佑,是他身边这个从碎瓷里生出来的姑娘,陪着他,把三年的执念,烧成了满窑的青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青的名气,在景德镇越来越大。来找他订瓷的客商,踏破了窑坊的门槛,连御窑的官差,都亲自找上门来,要他给宫里烧贡瓷,给的价钱高得吓人。陆青没有拒绝,也没有骄傲,依旧守着他的小龙窑,依旧每天拉坯、配釉、烧窑,依旧日夜守着窑火,陪着阿影。
他赚了很多钱,可他依旧住在窑坊边的小屋里,依旧穿着粗布衣裳,吃着最简单的饭菜。他把赚来的钱,全都换成了最好的瓷土,最好的釉料,只因为阿影说,最好的瓷土,烧出来的瓷,魂最稳,她待着也最舒服。
没人的时候,陆青会跟阿影说话,说镇上的新鲜事,说客商们订了什么样的瓷,说他今天又练了新的器型。阿影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给他讲瓷里的故事,讲前朝的越窑秘色瓷,讲邢窑的白瓷,讲每一种瓷里,藏着的窑工的心意。
陆青画坯的时候,阿影会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落笔。他画的最多的,是缠枝莲,是流云纹,是昌江的山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落笔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阿影的影子。有一次,他在一只执壶的坯体上,画了一个站在碎瓷坡上的姑娘,眉眼和阿影一模一样。阿影看见了,脸瞬间红了,别过头去,却偷偷看了一眼又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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