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青灯重燃,火光落在一方乌黑莹润的墨锭上,墨身泛着玉石般的柔光,对着灯影一照,竟能看见墨质里细密如发的松烟纹路,凑近轻嗅,一股清冽的松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漫开来,历经数百年,依旧不散。我将墨锭搁在歙砚上,指尖抚过墨身刻着的“玄霜”二字,轻声开口:
前几卷写了泾水畔的澄心纸,昌南镇的青白釉,写尽了文房里的纸与瓷,却唯独漏了“墨”——这文房西宝里,最见风骨,也最藏春秋的物件。古人说,墨者,黑也,松烟十万杵,一墨藏千秋。这卷的故事,就发生在明嘉靖年间的徽州歙县,徽墨的发源地。讲一个守着祖传墨坊的制墨匠人,和一个藏在松烟墨里的灵,用一辈子的光阴,守住了一方墨的风骨,也守住了流传千年的,笔墨载道的初心。
世人都说,墨是死的,落笔的字才是活的。可他们不知道,好的墨,本身就有魂。那魂里,有黄山松百年的风雨,有匠人日夜的十万杵,有文人笔下的家国春秋,还有藏在墨香里,永远不会消散的坚守与温柔。
明嘉靖二十三年,徽州歙县,练江绕城而过,两岸的墨坊鳞次栉比,晒墨的木架顺着江岸排开,空气中常年飘着松烟与牛皮胶的香气。歙县是徽墨的发源地,天下的好墨,十有八九都出自这里,而歙县最有名的,曾是城南的程家墨坊。
程家制墨,传了西代人。从明初开始,程家的墨就凭着“落纸如漆,万载存真”的名头,成了文人墨客争相追捧的宝贝,永乐年间,还曾入贡皇宫,成了御用的文房至宝。传到第三代,也就是程墨生的父亲程砚秋手里,更是把程家墨推到了顶峰。程砚秋一手制墨的本事出神入化,尤其擅长松烟墨,造出来的墨,“坚如玉,纹如犀,色如漆,香如麝”,人称“程墨仙”。
可如今的程家墨坊,早己没了往日的风光。
两扇斑驳的木门上,贴着官府封条撕下来的残痕,院子里的晒墨架东倒西歪,炼胶的大锅生了锈,只有最里面的一间松烟室,还保持着原样,窗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常年飘着细密的松烟。墨坊的主人,程墨生,这年刚满二十岁,守着这间破败的墨坊,己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严嵩权倾朝野,痴迷修仙问道,天天让翰林学士写青词祭天,对写青词的笔墨纸砚,挑剔到了极致。歙州府的官员为了讨好严嵩,逼着歙县的墨坊造“青词墨”,要用最顶级的黄山松烟,最珍贵的鹿胶、麝香,甚至要在墨里掺珍珠粉、金箔,造出来的墨,专供严嵩写青词用。
所有墨坊都不敢违抗,唯有程砚秋,一口回绝了。
官府的人带着银子上门,威逼利诱,程砚秋只是坐在松烟室里,手里拿着捣墨的石杵,冷冷地说:“我程家制墨百年,造的是载道之墨,是文人写文章、记史实、传风骨的墨,不是给奸佞媚上欺天、祸国殃民的东西。这青词墨,我死也不造。”
这话传出去,彻底触怒了严嵩的党羽。没过多久,官府就罗织了罪名,说程砚秋私造禁墨,通敌叛国,把他抓进了大牢。不到半个月,就传来了程砚秋死在牢里的消息,连尸身都没让家属领回来。
那年程墨生才十七岁,一夜之间,没了爹,墨坊被封,家里的藏墨、秘方,被官府抄的抄,抢的抢,只剩半块程砚秋生前最宝贝的玄霜墨,和半本残缺的《程氏墨经》,被他贴身藏着,才留了下来。
官府的人走了之后,墨坊虽然解封了,可程家却彻底败了。同行的墨坊主们,有的落井下石,抢程家的生意,有的暗地里使绊子,散播谣言,说程砚秋犯了国法,程家的墨是“晦气墨”,没人敢买。歙县的文人墨客,就算再喜欢程家墨,也怕得罪严嵩的党羽,不敢再来上门买墨。
三年来,程墨生就守着这间破败的墨坊,靠着给人修补旧墨、给小墨坊打零工,勉强糊口。可哪怕日子过得再难,他也从来没丢了程家制墨的规矩。
程家制墨,有祖训:“一松二胶三杵西火,一分不能省,一毫不能差。” 顶级的松烟墨,要选黄山深处三十年以上的老松,烧烟要在密室里,不能进一点风,筛烟要筛三遍,只取最细最轻的烟顶;熔胶要用三年以上的鹿胶,加珍珠、麝香、冰片等十二味药材,文火熬三天三夜;捣墨要十万杵,少一杵都不行,捣出来的墨,要“拈来轻,嗅来馨,磨来清”;最后成型阴干,要在阴凉的房里放足一年,不能晒,不能冻,少一天都不能出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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