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青灯重燃，火光落在一方紫端砚上，砚身石质温润细腻，对着灯影一照，石心处隐隐有一抹天青色的冰纹，像一弯溪水藏在石骨里，砚池被岁月磨得光滑莹润，凑近轻嗅，还能闻到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端溪石特有的清润气息，历经数百年，依旧不散。我将砚台搁在铺着宣纸的案上，指尖抚过砚侧刻着的“守心”二字，轻声开口：
前几卷写了徽墨的风骨，澄心纸的温柔，青白瓷的相守，写尽了文房里的笔墨纸瓷，这次讲的是“砚”——这文房西宝里，最是沉默，也最是坚贞的物件。古人说，砚者，研也，石之坚，承墨之润，载笔之锋，一生磨研，不改其骨。这第九卷的故事，就发生在南宋绍兴年间的临安城，从一块千里迢迢从端溪运来的老坑紫端石说起，讲一个守着祖传砚雕手艺的匠人，和一个藏在石骨里的砚灵，用一辈子的光阴，守住了一方砚的初心，也守住了乱世里，宁碎不折的文人风骨。
世人都说，砚是死的，磨墨的人才是活的。可他们不知道，好的砚，本身就有魂。那魂里，有端溪千年的流水，有匠人日夜的刀刻，有文人笔下的家国春秋，还有藏在石骨深处，永远不会消散的坚守与温柔。
南宋绍兴八年，临安城的风里，都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淮河以北的半壁江山，还陷在金人手里，可临安城里，早己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御街两旁的酒楼画坊昼夜不息，西子湖畔的画舫笙歌不绝，朝堂之上，秦桧力主和议，罢黜主战派，满朝文武，多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之辈，没人再提收复失地，没人再念靖康之耻。
唯有城南巷陌深处，一间不起眼的“石氏砚坊”，还守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冷清。
砚坊的主人，姓石，名唤清言，这年刚满二十西岁，是临安城里手艺最好的砚雕匠人。他祖籍端州，是端砚世家，石家祖上从唐代起，就以雕砚为生，一手端砚雕刻手艺，传了五代人。当年徽宗年间，石家的砚，还是宫里的御用贡砚，人称“石端溪”。
可靖康之变后，天下大乱，建炎三年，金兵攻陷端州，烧杀抢掠，端溪的老坑砚石，被金兵抢的抢，毁的毁。石清言的父亲，为了护住石家祖传的一块千年老坑水岩紫端石，被金兵一刀砍死在了端溪边上。那年石清言才十九岁，抱着那块用父亲的命换回来的砚石，一路南逃，颠沛流离，最终逃到了临安城，开了这间小小的砚坊，靠着给人雕砚、修砚，勉强糊口。
端州沦陷后，端溪的砚石运不出来，市面上的好砚，一石难求。石清言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雕砚手艺，本该是临安城里炙手可热的红人，可他的砚坊，却偏偏门可罗雀，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只因他定了一条死规矩：不雕谀颂之砚，不刻虚美之词，不造权贵的玩物之砚。
临安城里的达官贵人，来找他雕砚，多是要在砚上刻歌功颂德的词句，或是雕些富贵荣华的纹样，送给秦桧等权贵，用来攀附钻营。可无论对方给多少银子，石清言都一口回绝，连砚石都不看一眼，只冷冷地说：“石某的刀，只刻砚之魂，不刻人之佞。要雕阿谀奉承的东西，另请高明。”
这话传出去，得罪了不少权贵。有人说他不识抬举，有人说他假清高，还有人暗地里使绊子，让临安城里的石料行，不许卖给他好的砚石，还散播谣言，说石清言的手艺，早就丢了，雕出来的砚，根本不堪用。
一来二去，来找他雕砚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些清贫的文人学子，拿着微薄的银子，来找他修旧砚，或是雕一方简单的素砚，勉强够他糊口。
砚坊里的老伙计，都劝他：“坊主，世道如此，您何必这么死心眼？秦桧相爷权倾朝野，那些达官贵人来找您雕砚，是给您脸面，您应下来，银子赚了，名气也有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石清言只是摇了摇头，手里握着刻刀，正在磨一块普通的歙石，头也不抬地说：“砚者，研也，研墨以载道，守石以明心。端溪石生于水底，千年不腐，靠的是石骨坚硬；匠人立于世，百年不倒，靠的是初心不改。我爹用命护住这块端溪石，不是让我用它来攀附权贵，丢了石家的风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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