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青灯火光忽明忽暗,先前书卷里的温软圆满尽数散去,灯影里漫开浔阳江的湿冷水汽,混着深秋荻花的萧瑟,还有渡头寒鸦的哑鸣,像极了顺治年间,江南荒渡口那个落雪的夜晚。我将一枚磨得光滑的乌鸦羽翎放在桌上,羽尖泛着淡淡的墨色,对着灯光一照,竟能看见羽管里藏着的细碎字迹,是半阙《满江红》。
指尖抚过冰凉的羽翎,我轻声开口:
世人总说鬼狐妖魅多是勾魂索命、惑乱人心的东西,却不知这世间最凉薄的,从来不是青面獠牙的鬼怪,是揣着人心、行着鬼事的世人;最懂信义、最守风骨的,也从来不是峨冠博带的读书人,是山野里的草木精怪,是寒江里的孤魂野鬼。
这故事,发生在清初顺治年间,浔阳江畔的寒鸦渡。讲一个不肯降清的落魄书生,和一只修行了三百年的寒鸦妖,在乱世里的一场相逢,一场相守,一场以命相托的信义
顺治三年,清军破江南己经一年了。
剃发令下得急,“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告示,贴满了浔阳城的城门,江南的血,染红了半条浔阳江。不肯剃发的读书人,要么被砍了头,要么逃进了深山,要么就投了江,宁死也不肯折了汉人的风骨。
寒鸦渡就在浔阳城下游十里,是个荒僻的小渡口,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渡亭,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平日里只有零星的渔船停靠,连官府的兵卒都懒得来。渡亭里住着一个书生,姓陆,名唤陆昭,字怀瑾,是前明崇祯年间的举人。
清军破城的时候,陆昭的父母妻儿,为了不受辱,阖家投了浔阳江,只剩他一个人,被老仆拼死推上了渔船,逃到了这荒渡口,靠着给往来的渔船摆渡,换一口粗粮糊口。
他守着前明的衣冠,头发一丝没动,用方巾裹得严严实实,平日里躲在渡亭里,很少露面。浔阳城里的官府,几次派人来搜捕不肯剃发的“逆民”,都被附近的渔民帮着瞒了过去——渔民们都知道,陆举人是个心善的,平日里谁家的孩子没钱读书,他就免费教;谁家的船坏了,他就帮着修;哪怕自己只有一口吃的,也会分给渡头讨饭的孤儿。
可这年深秋,浔阳江发了大水,渔船都不敢出江,陆昭断了生计,连着三天,只喝了几口江水,饿得眼冒金星。偏偏天又下起了冷雨,夹着江风,往破渡亭里灌,他身上的单衣早就破了,冻得浑身发抖,缩在渡亭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被水泡得发皱的《资治通鉴》,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若是官府的人真的来了,他宁死也不肯剃发,不肯辱没了陆家门楣。
雨越下越大,江风卷着冷雨,打在老槐树上,惊起了树上的一群寒鸦,哑哑地叫着,在渡亭上空盘旋。其中一只老鸦,羽毛黑得像墨,只有左翼有一撮雪白的羽毛,格外扎眼。它落在了渡亭的栏杆上,歪着头,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陆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陆昭抬起头,看着那只老鸦,苦笑了一声,哑着嗓子说:“鸦兄,你也来看我笑话吗?我陆昭一生读圣贤书,守着风骨,到头来,竟要饿死在这荒渡亭里,连给父母妻儿立块碑的钱都没有。”
那老鸦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哑哑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进了雨里。没过多久,它又飞了回来,嘴里叼着一件厚厚的蓑衣,还有半袋糙米,落在了陆昭的面前。
陆昭愣住了。那蓑衣是渔民常用的,厚实防水,糙米还带着江风的潮气,显然是刚从哪里叼来的。他看着眼前的老鸦,半天说不出话来:“鸦兄,这……这是你给我的?”
老鸦歪了歪头,又哑哑地叫了一声,用喙推了推那袋糙米,像是在让他快吃。
陆昭看着那半袋糙米,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守了这荒渡一年,见过太多见风使舵的人,见过太多为了活命,卖友求荣、剃发降清的读书人,到头来,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他的,竟是一只素不相识的老鸦。
他对着老鸦,深深作了一揖:“鸦兄大恩,陆昭没齿难忘。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那天夜里,雨停了,陆昭用捡来的柴火,煮了一锅糙米粥,分了一半,放在了渡亭的栏杆上,给那只老鸦。老鸦也不客气,低头啄着米粥,琥珀色的眼睛,一首看着陆昭,亮闪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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