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被押回了浔阳城,王秉谦特意定了日子,要在浔阳江畔的刑场,当众斩首,震慑那些不肯剃发的前明文人。
行刑的那天,浔阳江边围满了百姓。大家都知道,陆昭是个心善的读书人,宁死也不肯降清,不肯折了风骨,都偷偷地抹着眼泪,给他带了送行的酒,带了送行的饭菜。
王秉谦坐在监斩台上,看着跪在刑场上的陆昭,得意洋洋地说:“陆昭!你现在若是肯剃发降清,本官还能饶你一条性命,给你个一官半职!若是你还执迷不悟,这一刀下去,你就身首异处了!”
陆昭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鄙夷,笑了笑,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刑场:“王秉谦!你本是大明的进士,食君之禄,却卖国求荣,剃发降清,卖友求荣,像你这样的奸贼,活着,连猪狗都不如!我陆昭,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宁死也不会向你这种奸贼低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又转过头,看着围在刑场边的百姓,高声说:“诸位乡亲!我陆昭死不足惜!可这汉家的衣冠,汉家的风骨,不能丢!哪怕山河破碎,哪怕身首异处,这风骨,不能折!”
百姓们听着他的话,都哭了,纷纷跪在地上,给他送行。
王秉谦气得脸都白了,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喊:“午时己到!斩!”
监斩官扔下了令牌,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阳光照在刀身上,闪着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漫天忽然响起了哑哑的鸦鸣,无数的寒鸦,从浔阳江的方向飞了过来,遮天蔽日,像一片黑色的云,朝着刑场冲了过来。为首的那只寒鸦,左翼带着一撮雪白的羽毛,像极了玄娘。
百姓们都惊呆了,刽子手也吓得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刀都掉在了地上。王秉谦吓得躲在了桌子底下,尖叫着:“快!快把这些妖鸦赶走!快放箭!”
可那些寒鸦,根本不怕箭雨,疯了一样地朝着监斩台冲过去,对着王秉谦啄了过去,王秉谦被啄得满脸是血,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敢管刑场上的事。
兵卒们也乱作一团,被寒鸦追着跑,刑场上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趁机冲了上去,解开了陆昭身上的绳子,对着他喊:“陆公子!快走吧!快逃进深山里去!”
陆昭愣在原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寒鸦,看着为首的那只左翼带白羽的寒鸦,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知道,是玄娘,是她,哪怕魂飞魄散了,也依旧护着他。
百姓们推着他,把他送出了城,送进了深山里,那些不肯降清的义士,早就等在那里,接应他。
陆昭进了深山之后,跟着义士们一起,抗清复明,守着汉家的风骨,守着自己的初心。他把玄娘留下的那片羽翎,贴身藏着,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他记得玄娘的嘱托,把自己的书稿,交给了义士们,把课本,分给了山里的孩子们,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守着风骨,不要忘了自己的根。
十几年后,康熙年间,天下渐渐安定了下来,陆昭也老了。他没有再做官,也没有再回浔阳城,而是在深山里,建了一座小小的书院,教山里的孩子读书写字,一辈子,都没有剃发,守着前明的衣冠,守着自己的风骨,首到寿终正寝。
他走的时候,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片雪白的羽翎,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意,像终于要见到那个等了他一辈子的姑娘了。
山里的百姓和他的学生们,按着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浔阳江畔的寒鸦渡,葬在了当年的那座破渡亭旁,老槐树下。墓碑上,没有写官职,没有写生平,只刻了八个字:“汉家书生陆昭之墓”。
从他下葬的那天起,每年的清明,还有他的忌日,都会有无数的寒鸦,落在他的墓碑上,哑哑地叫着,守着他的坟,岁岁年年,从未间断。为首的那只寒鸦,左翼永远带着一撮雪白的羽毛,落在墓碑的顶端,一动不动,像在守着自己最珍贵的人。
浔阳江畔的百姓们都说,那是玄娘的魂,她没有散,她化作了寒鸦,守着陆昭的坟,守着她心悦了一辈子的人,守了一年又一年。
很多年以后,寒鸦渡还在,老槐树还在,陆昭的墓碑,也还在。往来的渔船,路过渡口的时候,都会给墓碑上供一碗酒,都会跟自己的孩子,讲当年那个守着风骨的书生,和那个舍命护着他的寒鸦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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