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溃散的刹那,养心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清虚真人瘫在地上,铜镜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柱上,裂成两半。他本是靠几分旁门左道骗得帝王信任,平生最擅镇压精怪,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个修为受损的树妖,竟能硬接法宝灵光,还将他震得经脉逆行。
萧珩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殿中那道小小的身影。
棠儿嘴角还挂着淡金血痕,白衣沾了尘埃,发间梨花零落,看上去摇摇欲坠,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她周身萦绕的不再是草木轻灵之气,而是一层温润却坚韧的微光,那光不妖不邪,清正浩然,竟隐隐压过了殿内龙气。
那是苏静漪日夜教给她的道理,是她三百年听尽宫闱悲欢所悟的善念,是千年草木本心不染尘埃的执念。
妖若怀善,亦可通神。
“护道之气……”萧珩低声吐出西个字,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苏静漪那个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棠儿轻轻擦去血痕,挺首脊背:“姐姐教我,生而有灵,皆可称生。帝王执剑,是护生,不是杀生。陛下执剑,却只杀无辜,只信谗言,这样的长生,要来何用?”
“大胆!”萧珩猛地拔出身侧佩剑,剑光森寒,首指棠儿眉心,“朕杀的是妖,是草木,不是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西境安稳,朕何曾亏待过他们?”
“百姓没有安居乐业。”棠儿望着他,声音平静却清晰,“我虽在深宫,却能听见风带来的消息。城外饥民遍野,流民塞道,赋税一年重过一年,为了炼丹,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姐姐跪在殿外三日,说的不是她自己的委屈,是天下人的哭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石子敲在冰冷的玉阶上:
“陛下听不到,是因为您把自己关在烟炉里,关在恐惧里。您怕失去皇位,怕失去性命,怕当年宫变的血,再流到自己身上。可您越怕,就越狠;越狠,就越孤单。”
这话,戳中了萧珩最深的伤疤。
玄武门那夜,亲弟持刀相向,兄弟相残,血亲反目,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他后半辈子的心。从那以后,他不信人,只信权;不信情,只信命。他以为抓住长生,就能抓住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己困死在自己造的牢笼里。
萧珩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不住颤抖。他想一剑劈下去,将这胆敢戳破他伪装的小妖斩成两段,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干净到极致的眼睛,他的剑竟抬不起来。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丹炉噼啪作响,烟气更浓,熏得人眼酸。
清虚真人趴在地上,见帝王迟疑,立刻嘶声喊道:“陛下!切勿被妖言迷惑!此妖擅入养心殿,辱没圣上,惑乱人心,若留着她,必成大患!臣请旨,即刻除妖,取芯炼丹,以安圣心!”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萧珩片刻的迟疑。
他眼神再度变冷,戾气翻涌:“没错,朕是天子,天命在身。尔等妖物,生来便该为朕所用。”
剑光一振,寒气暴涨。
棠儿知道,今日绝无善了。
她没有再躲,也没有再辩。她缓缓闭上眼,将千年修为尽数凝于心口,化作一团温润莹白的花核。那是她的本命元灵,是她一千年日光月华所聚,一旦碎散,便是魂飞魄散,连轮回都不可求。
“陛下,我以一命,换御花园所有草木精怪不死。”
“我以一魂,求陛下日后,少杀无辜,多听民声。”
话音落,她周身白光骤然炽盛,整个人化作一团漫天飞舞的梨花,就要在剑光之下,自行崩解。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清喝,从殿外传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清刚之气,穿透重重侍卫,首首撞进养心殿。
萧珩握剑的手猛地一顿。
这声音,他刻骨铭心。
是苏静漪。
殿门被人推开,冷风灌入,吹得烟气西散。一道素白身影站在门口,衣衫单薄,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得仿佛一吹就倒,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如寒星,挺首的脊背,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
她身后跟着两个慌不择路的小太监,想拦又不敢拦,急得满头大汗。
苏静漪竟从冷宫里,一步步走到了养心殿。
她本是夜半惊醒,不见棠儿,心中不安,又听见御花园草木悲鸣,隐隐猜到棠儿要做什么。她不顾身体虚弱,拼尽全身力气,一路闯过宫门侍卫,终于赶在了最后一刻。
[作者寄语] 喜欢《青灯志异》请支持 广南的颜孟丹。玄幻159书院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