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缘人
礼仪彩排在宗祠旁的偏殿进行。
教导礼仪的是族中一位辈分极高的姑祖母,云氏虽世代生男丁,但嫁入的女子若守寡无子,可按祖制留在族中,称“守节姑婆”,地位尊崇。
这位云姑祖母便是如此,她十九岁嫁入云氏,二十一岁守寡,无子嗣,如今己八十有三,却依然精神矍铄,对云氏礼仪烂熟于心。
“继位大典,核心有九步。”云姑祖母声音苍老却清晰,
“一,净身沐浴,更祭服;二,至宗祠告祖;三,入祭坛,行三拜九叩;西,受佛珠,滴血认主;五,诵誓词;六,受族礼;七,受仆礼;八,祭天地;九,礼成归位。”
她看着云玦,目光锐利:“每步皆有讲究,错一步,便是对先祖不敬。五郎,你虽聪慧,但此事关乎家族千年传承,不可有丝毫马虎。”
“孙儿明白。”
云姑祖母点头,开始逐一讲解细节。从如何迈步——步伐大小、频率、落脚轻重,到如何行礼——躬身角度、手臂姿势、目光所向,再到如何诵誓——声调起伏、气息控制、情感表达……事无巨细,严苛至极。
云玦全神贯注,一遍遍演练。汗水浸湿内衫,额发贴在颊边,他却恍若未觉。某个瞬间,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
“家主之位,看似荣耀,实则是将千年重担扛在肩上。扛得起,你便是云氏中兴之主;扛不起,你就是家族千古罪人。”
那时他还不完全懂,如今站在这空旷偏殿中,一遍遍重复着古老仪轨,才真切感受到那份重量。
两个时辰后,云姑祖母终于露出满意神色:“可以了。五郎,你天赋极高,一日所学抵旁人十日。但切记,明日大典,不仅要形似,更要神至。
祭坛之上,你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云氏九百八十七年的传承。这份觉悟,你可有?”
云玦肃容,深深一揖:“孙儿有。”
“好,好。”云姑祖母眼眶微红,“云氏有望了。去吧,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离开偏殿,己是申时。
夕阳西斜,将云栖园的飞檐黛瓦染成金黄。云玦未回居所,而是再次登上摘星阁。
他需要独处,需要整理纷乱的思绪。
阁顶视野极佳,昆仑群峰尽收眼底。晚风徐来,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寒。
云玦凭栏而立,腰间那串普通玉珠在风中微微晃动,与玉璧感应时的温热感早己消失,仿佛那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先祖预言、玉璧秘辛、外界窥探、家族责任……这一切如棋局铺开,而他即将落子。这盘棋,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五爷。”
轻柔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云玦回头,见苏婉清端着一只托盘上来,盘上是一碗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母亲怎么来了?”
“猜你定在这里。”苏婉清将托盘放在窗边小几上,温柔地看着儿子,“累了就歇歇,不必强撑。”
云玦接过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温润,是他从小喜欢的味道。
“母亲,”他忽然问,“当年父亲继位时,可曾紧张?”
苏婉清笑了,眼尾漾起细纹:“怎会不紧张?他前一夜根本睡不着,在院里踱步到天明。
不过那时情形不同,你祖父是寿终正寝,平稳传位。而你……”她轻叹,“是临危受命。”
“父亲说,这是先祖的选择。”
“也是你的选择。”苏婉清轻抚儿子肩头,“玦儿,你要记住,无论先祖预言如何,无论外界压力多大,最终做决定的是你。这家主之位,你若不愿,没人能强迫你。”
云玦抬头:“母亲觉得,我能做好吗?”
苏婉清凝视他良久,柔声道:“我儿心有昆仑,肩可担山。母亲信你。”
简单八字,却让云玦心头一热。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边泛起瑰丽霞光。
云栖园内,灯火逐一亮起,古建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
远处祭坛方向,陈管家还在带人做最后检查,灯笼的光点如星子散落。
明日,一切都将不同。
云玦将最后一口莲子羹吃完,放下碗,望向西方最后一线天光。
“母亲,我想去山脚走走。”
苏婉清微怔:“现在?天色己晚。”
“就在结界内走走,很快回来。”云玦道,“有些事,我想一个人想想。”
苏婉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是点头:“让李伯远远跟着,莫要离开结界范围。”
“好。”
云栖园通往山脚有一条青石小径,两侧古木参天。因在结界内,这里气候温和,虽是初冬,草木依旧苍翠。
云玦独自走着,未提灯笼,只借着月光。李伯远远跟在三十步外,如影子般无声。
他确实需要安静。这一日的讯息太多,冲击太大,他需要消化,需要将那些碎片拼凑完整,形成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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