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江雨晴蜷缩在父亲书房墙壁的夹层里,透过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父亲的胸膛。
刀身抽出时带出一蓬温热的血,溅在母亲素白的裙摆上,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母亲没有尖叫,只是扑过去抱住父亲倒下的身体,然后另一把刀从她背后刺入,贯穿了两个人的胸膛。
江雨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皮肉里,血腥味混着泪水咸涩的味道涌入口腔。她不能出声,不能呼吸,甚至不能颤抖——父亲在最后关头把她推进这个只有他们父女知道的密室时,那双染血的手按在她肩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晴儿,活下去。”
那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现在,她透过那道缝隙,看见父亲的眼睛还睁着,望向她藏身的方向,瞳孔里映着窗外冲天的火光。
镖局前院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刀剑碰撞声,还有房屋倒塌的轰鸣。江远镖局——江南第一大镖局,以“信义”二字立身三十七年,今夜却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变成了人间炼狱。
江雨晴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么多血。
她记得镖师李叔,那个总爱用粗糙的大手揉她头发,说“大小姐又长高了”的汉子,此刻倒在院中的石阶上,胸口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肠子流了一地。她记得账房先生王伯,那个戴着老花镜、总是一丝不苟拨弄算盘的老先生,此刻趴在账本堆里,后脑勺被砸得凹陷下去,算盘珠子散落一地,浸在暗红的血泊中。
还有厨房的刘婶,马厩的小柱子,巡夜的张大哥……
三十七口人。
父亲说过,江远镖局上下三十七口人,都是家人。
现在,这些家人正在她眼前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
泪水无声地滑落,江雨晴咬破了嘴唇,咸腥的血味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她不能昏过去,不能——父亲用命换来的生机,她不能就这样浪费掉。
可是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自幼体弱,有心悸的旧疾。大夫说过,情绪剧烈波动时容易发病。此刻,悲痛、恐惧、愤怒像三股狂暴的洪流在她体内冲撞,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她拼命压抑着喘息,可越是压抑,那股窒息感就越是强烈。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夹层里稀薄的空气几乎要被抽干。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扫视着满屋狼藉——翻倒的书架,散落的典籍,被劈成两半的紫檀木书桌,还有倒在血泊中的江氏夫妇。
“搜仔细点。”中年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楼主有令,一个不留。”
“是,执事大人。”
黑衣人们开始翻箱倒柜,刀剑劈砍家具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江雨晴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们离她藏身的墙壁只有三步之遥。
“执事,没有找到。”一个黑衣人禀报。
“继续找。”中年执事走到江父的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在他怀中摸索。片刻后,他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果然在这里。”执事冷笑一声,将令牌收起,“江总镖头啊江总镖头,你若是早些交出这东西,何至于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
他站起身,环顾西周:“那东西应该不止这一件。楼主说过,江远镖局三十年前从西北带回来的那批货里,有我们要找的线索。再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
黑衣人们更加卖力地翻找起来。书架被推倒,地板被撬开,墙壁被刀剑劈砍试探。江雨晴听着那越来越近的破坏声,感觉死亡的气息正一寸寸逼近。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夜晚,父亲喝了些酒,难得地没有去书房处理镖局事务,而是坐在庭院里陪她看星星。月光洒在父亲略显疲惫的脸上,他忽然说:“晴儿,这江湖看着光鲜,实则暗流汹涌。有些东西,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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