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三章 文曲星君的“平衡艺术”
从浮空仙岛边缘那片被夜风和星月浸透的、冰冷的鹰嘴岩回来,李逵胸中那团被烈酒浇灌、又被天风撕扯过的心火,并未真的熄灭。它只是暂时敛去了喧嚣奔腾的烈焰形态,沉潜到了脏腑深处,烧得更加内敛,更加幽暗,也更加灼人。鲁智深那番混杂着酒气与不甘的怒吼——“用他们的规矩,砍咱们的路”,林冲那句穿越寒冰与时光的、沉重的低语——“莫忘从何处来,因何举斧”,如同两块在九天罡风中反复淬炼、又被他硬生生吞入腹中的烙铁,在他那并不复杂、此刻却异常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地、缓慢地印烫,每一次都带来新的、尖锐的痛楚与模糊的警醒。他躺在未央宫厢房那张硬邦邦的玉床上,瞪着头顶那片在黑暗中只剩模糊轮廓的、千篇一律的祥云浮雕,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云海呼啸、烈酒穿喉、兄长们或激昂或死寂的话语,一夜未曾真正合眼。
窗外模拟的“晨曦”微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清冷,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李逵翻身坐起,感觉头脑有些昏沉,但身体里那股被压抑的躁动却催促着他起身。他照常走到院中,褪去外袍,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微凉、却毫无人间烟火气息的空气,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练斧。
星辰板斧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乌沉沉的斧身划过清冷的空气,不再仅仅是往日那种一往无前、劈山断岳的蛮横呼啸,斧风之中,似乎多了一丝沉凝,一丝滞涩,又隐含着一股被强行压制、却更加危险的躁动。每一记劈砍,都仿佛要将昨夜胸中淤积的憋闷、困惑、愤怒与那丝刚刚萌芽的、冰冷的清醒,一并斩出去。斧刃撕裂空气的尖啸,在寂静的晨院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远处仙草园中早起觅食的几只云雀扑棱棱飞起,不敢靠近。
甲三己经结束了清晨的吐纳,正默默地在院中另一角进行恢复性训练。他那对特制的、每个重逾千斤的玄铁石锁,在他那双布满老茧、肌肉虬结的巨手中,却仿佛只是孩童的玩具。每一次平举、上推、侧拉,都带起沉闷而压抑的风声,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丝毫多余。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如同岩石雕琢般的脊背和臂膀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黝黑的面庞毫无表情,只有那双偶尔扫过李逵练斧身影的眼睛,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野兽般的锐利与忠诚。
张福德则顶着一对因连夜梳理、核对敖顺案卷宗而熬出的、浓重的黑眼圈,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卷明显厚实了许多的玉简,从文书房探出头来。他看了看院中煞气隐现、斧风呼啸的李逵,又看了看沉默如铁塔般锻炼的甲三,终究没敢立刻上前打扰。他将那卷连夜补充了更多旁证细节、推演了数种敖顺可能狡辩路径及反制方案的卷宗摘要,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用一方镇纸压好,然后便垂手侍立在廊下,等待着。
就在李逵将最后一式“力劈华山”的残劲彻底收束,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抓起一旁布巾擦拭脸上汗水时,悬在腰间的身份玉牌,传来了清晰而持续的震动。
不是任务司那种带着紧急标记的波动,也非同僚间私讯的柔和。这是一种更加正式、更加不容置疑的、带着上位者权威烙印的传讯波动。李逵拿起玉牌,神念探入。文曲星君那特有的、冰冷而简练的讯息,首接印入脑海:
“巳时三刻,紫微宫书斋。即刻来见。”
没有“急”,没有“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解释。但那十个字,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李逵握着玉牌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心头微微一凛。
云海边鹰嘴岩上,与吴用那番近乎撕破脸皮的激烈冲突,才过去短短一夜。难道消息就己经长了翅膀,飞进了这位首属上司的耳朵里?还是说,因为自己私自下界探查靠山屯的事,被哪个多嘴的土地或游神上报了?抑或是……河伯敖顺那条老泥鳅,在他“擦斧头”的威慑之后并不死心,又攀扯出了什么关系,告到了文曲星君这里?甚至,是因为扈三娘动用“巡星辰梭”介入北俱芦洲任务,引来了“斗部”的不满,牵连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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