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落得更慢了。
黛玉坐在潇湘馆的书案前,叫来紫鹃。
“把木匣拿来。”
紫鹃从藏匿处捧出那个木匣,放在书案上。她的眼睛红红的,昨晚一夜没睡。黛玉没有看她,只是接过木匣,打开来。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札和几本账册——荣禧堂匾后的账目、密室夹层中的旧账、老刘头的支出记录、聚宝坊的借据抄件。她己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现在,她要把它们变成一份完整的罪状书。
她铺开一张空白的纸,蘸了墨,提笔写下第一行:
“贾府与忠顺王勾结盐政、侵吞国帑、合谋害死巡盐御史林如海事略。”
笔锋凌厉,与她平日写诗时判若两人。
她继续写:
“那些年,贾府历年送忠顺王府冰敬、节礼、贿赂,累计白银二十余万两,古董珍玩不计其数。忠顺王收受贿赂,纵容贾府侵吞盐政银两,致使盐政亏空数百万两。”
她顿了顿,又写:
“某年,林如海任巡盐御史,奉旨清查盐政亏空。查得贾府及忠顺王府涉贪墨,本应上奏,念及贾府养育之恩,先行致信贾母,恳请劝谏贾政收手。贾母置之不理,反与忠顺王合谋,逼死林如海。”
她写到“逼死”两个字时,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没有改,继续写。
“某年七月,林如海病故。实为贾母派人带话‘若再查下去,黛玉性命难保’,林如海为保爱女性命,自尽于扬州盐政使司。死后,贾府送忠顺王府‘封口费’三万两,以掩人耳目。”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林如海死后,林家遗产八十二万两寄存贾府,本为黛玉嫁资。贾府以‘借支’‘填补’‘损耗’等名目,尽数吞没,分文未留。黛玉在贾府寄养十余年,实为寄人篱下、任人宰割。”
“今有贾府不孝子孙贾琏,挪用修建工程公款五千两用于赌博,欠聚宝坊赌债一万一千两。其妻王熙凤私放高利贷,盘剥府中下人及外头百姓,历年获利不下万两。贾母知情不报,反替其遮掩。”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
窗外,雪又落得密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然后将罪状书折好,与那些证据放在一起,用油纸包好,封上蜡,装进木匣。
“紫鹃。”黛玉说。
紫鹃从外间走进来,眼睛红红的。
“姑娘。”
“过来。”
紫鹃走到书案前,黛玉将木匣推到她面前。
“拿着。”
紫鹃没有动。
“拿着。”
紫鹃伸出手,接过木匣。木匣很沉,她的手在发抖。
“紫鹃,你跟着我这些年,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若我死了,你就把这个交给北静王。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北静王手里。”
紫鹃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我只是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紫鹃哭着不肯接,黛玉将木匣硬塞进她怀里。
“这是我最后求你的一件事。”
紫鹃抱着木匣,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黛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我还没死呢。”
紫鹃哭得更厉害了。
黛玉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去吧。把木匣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紫鹃抱着木匣,站起身,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
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穿上斗篷,系好带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落在她的肩上,发上,睫毛上。
她没有撑伞,没有戴帽,一步一步,走向大观园的深处。
沁芳闸的水己经结了冰,上面覆着一层薄雪。她走过沁芳闸,走过藕香榭,走过蘅芜苑,走过怡红院。
她走过荣禧堂。门紧闭着,里面空无一人。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账房。
账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账册还在架子上,笔墨还在桌上,烛台还在原处。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有变。
但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大雪。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
“爹,女儿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但雪下的种子,正在发芽。
远处,大观园的钟声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她的背影在雪中越来越小,渐渐化开。
雪越落越大,越落越密。
很快,她的脚印也被覆盖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真干净。
**【第一幕 完】**
[作者寄语] 喜欢《红楼:谁在布局》请支持 在桃不会写作文。玄幻159书院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