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被抄家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潇湘馆的竹子被雨水打得弯了腰，叶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忠顺王己经定了死罪，三日后问斩。贾政还在大牢里，等着皇上的最终裁决。贾府上下人心惶惶，王夫人病倒了，贾母己经几天没有下床。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但她没有笑。她只是坐在那里。
“姑娘，该喝药了。”紫鹃端了药进来。
黛玉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没有皱眉。
“紫鹃，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紫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雨声淅淅沥沥。
暗门响了。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
妙玉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却很亮。
“忠顺王后天问斩。”妙玉走到桌前坐下，“贾府的事，皇上还在犹豫。”
黛玉转过身。
“北静王怎么说？”
“北静王己经把所有证据呈上去了。贾政贪墨盐政银两、勾结忠顺王、害死你父亲、陷害元春，证据确凿。贾赦卖女、贾琏害命、王夫人放贷，桩桩件件，都有凭证。”妙玉看着她，“皇上之所以还没下旨，是在权衡。贾府百年世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皇上也要掂量掂量。”
黛玉沉默了片刻。
“那就再加一把火。”
“什么火？”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写给皇上的密折。里面详述了贾府与忠顺王勾结的全部罪行，附有证据清单。你帮我送到北静王那里，请他转呈皇上。”
妙玉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妙玉看着她，很久很久。
“林黛玉，你后悔吗？”
“不后悔。从我咽下第一颗龟息丹的那天晚上，我就不再后悔了。”
妙玉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向暗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宝玉在外面。”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知道。”
“他站了很久了。”
“我知道。”
妙玉回过头，看着她。
“你不让他进来？”
“他自己会进来。如果他想。”
妙玉沉默了片刻，推开暗门，走了进去。暗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雨还在下。
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门外，宝玉站在廊下，浑身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他听到了妙玉的话，听到了黛玉的话。他知道忠顺王要死了，知道贾府要倒了，知道这一切都是黛玉做的。他应该恨她。但他恨不起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黛玉没有回头。
“二哥哥，你淋湿了。”
宝玉走到她身后，站住。
“妹妹，我都听到了。”
黛玉没有回答。
“忠顺王要死了。贾府要倒了。”宝玉的声音很轻，“父亲要流放，母亲要治罪，大哥要下狱。这个家，没了。”
黛玉转过身，看着他。
“二哥哥，你恨我吗？”
宝玉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宝玉低下头，“这个家，欠你的，欠林姑父的，欠元春姐姐的，欠太多人的。该还了。”
黛玉看着他，很久很久。
“二哥哥，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宝玉抬起头，看着她，“妹妹，我能帮你什么？”
黛玉的睫毛微微一颤。
“你己经帮了我很多了。那本账册，没有你，我拿不到。”
“还不够。我要做更多。”
黛玉沉默了片刻。
“二哥哥，你父亲的书房里，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封他写给忠顺王的信，里面提到了你母亲放高利贷的事。那封信的原件，我己经有了。但有一份附件，是你父亲手写的银两去向清单，藏在他卧房的暗柜里。你帮我拿出来。”
宝玉点了点头。
“还有吗？”
“还有，你母亲放贷的账本，藏在她卧房的暗格里。你帮我拿到。”
宝玉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
黛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二哥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母亲会坐牢。”
“你不怕？”
“怕。”宝玉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是她欠的债。该还了。”
黛玉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二哥哥，谢谢你。”
宝玉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赎罪。”
两人沉默了很久。雨渐渐小了。
黛玉松开手，转过身，走到窗前。
“二哥哥，你去吧。小心一点。”
宝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妹妹，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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