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病重后，探春的日子更难过了。
王夫人彻底接管了家务，探春连议事厅的门都不用进了。她每天待在自己院子里，看书、写字、做针线，像从前没有管过家一样。没有人找她，她也不去找别人。
但紫鹃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端了药去潇湘馆，进门就压低嗓音：“姑娘，三姑娘最近有点反常。”
黛玉正在翻账册，闻言抬起头。
“怎么反常？”
“她这几天老是写信，写完了就让丫鬟送出府去。有时候一天送两三封。”紫鹃的声音更低，“我问了她房里的丫鬟，说信是送到北静王府的。”
黛玉的指尖停在纸页上。
“北静王府？”
“对。而且她每次写信都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见。”
黛玉默了一瞬。
“知道了。你让赵姨娘去打听一下，探春跟北静王府的人有什么来往。”
紫鹃点头，退了出去。
黛玉搁下账册，行至窗前。窗外的竹子黄了大半，秋风过处，枝叶轻响。
“三妹妹，”她说，“你在做什么？”
赵姨娘办事很利索。不到两天，她就带回了消息。
那天傍晚，她溜进潇湘馆，关上门，凑到黛玉跟前。
“林姑娘，我打听清楚了。三姑娘确实跟北静王府有书信往来。收信的人是北静王身边的管事，姓陈。”
黛玉眼睫微动。
“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三姑娘把信看得死死的，连她房里的丫鬟都不让看。”赵姨娘顿了顿，“不过，那个姓陈的管事来过府里一次，三姑娘在花厅见了他，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什么了？”
“丫鬟隔得远，没听清。只听见三姑娘说什么‘求王爷帮忙’‘实在待不下去了’。”赵姨娘的声音压得极低，“林姑娘，三姑娘该不会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黛玉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赵姨娘点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午后，黛玉去了探春的院子。
探春住在秋爽斋，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叶子己经枯黄。丫鬟们都在廊下打盹，看见黛玉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林少奶奶来了。”
“三姑娘在吗？”
“在。在屋里写字呢。”
黛玉推门进去。
探春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黛玉，怔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身。
“林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黛玉在椅子上坐下，“好久没跟你下棋了，今天手痒。”
探春望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啊。我正好也闲着。”
她让丫鬟摆上棋盘，两人对面而坐。
棋子落下，黑白交错。探春的棋风一向凌厉，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下了不到十手，就露了破绽。
黛玉没有吃她的子，只是慢悠悠地落子。
“三妹妹最近忙什么？”
探春的指尖微顿。
“没忙什么。看书，写字，做针线。跟从前一样。”
“是吗？”黛玉抬起眼，望着她，“我听说你最近跟北静王府的人有来往。”
探春的手一抖，棋子从指间滑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落在格子中间。
她低下头去捡，动作有些慌乱。
“林姐姐说笑了。我怎么会跟北静王府的人有来往？”
黛玉没有追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北静王最近风头很盛。忠顺王倒台后，皇上很器重他。听说他在朝上说话很有分量。”
探春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吗？我不太清楚这些事。”
“三妹妹向来聪明，怎么会不清楚？”黛玉搁下茶杯，“你在贾府住了这么多年，什么事看不透？”
探春默了许久。她的手指捏着棋子，指节泛白。
“林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黛玉望着她，目光平和。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轻响。
探春低下头，看着棋盘。黑白棋子交错，像一张网。
“林姐姐，”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害任何人。我只是想活。”
黛玉眼睫一颤。
“活？”
“对。”探春抬起头，眼眶泛红，“贾府要倒了。我不想做陪葬。我是庶出的女儿，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我只有自己想办法。”
黛玉望着她，良久。
“所以你找北静王？”
探春点头。
“我求他帮忙，让我离开贾府。哪怕隐姓埋名，哪怕去乡下种地，都比在这里等死强。”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棋盘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黛玉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质问她。她只是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起。
“三妹妹，”她说，“你想走，我不拦你。但你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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