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方一张叠一张，熬出的药一碗一碗端进去，又一碗一碗端出来。贾母己经喝不下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头。
王夫人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贾琏也来了，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宝玉跪在榻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黛玉来的时候，己是傍晚。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只有几缕微光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息。贾母躺在榻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她瘦了许多，被褥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鸳鸯守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看见黛玉进来，她站起身，福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黛玉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贾母的眼睛闭着，呼吸极轻，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黛玉没有叫她，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贾母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浑浊，转了好一会儿才落在黛玉脸上。
“黛玉……你来了。”
“老太太叫我，我就来了。”
贾母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黛玉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发黄。
“黛玉，你恨我吗？”
黛玉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贾母的嘴角扯了一下。
“真话。”
“恨。”黛玉的声音很平，“从我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那天起，就恨。”
贾母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有松开。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淌进枕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
黛玉没有接话。她拿起榻边的帕子，替贾母拭了拭额上的汗。动作很轻，很柔。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黛玉，”贾母的声音极轻，轻得像叹息，“你母亲……走的时候，留了一串佛珠给我。让我……留给你。”
她的手从枕下摸出一串佛珠，递到黛玉面前。佛珠是檀木的，己磨得发亮，每一颗都圆润光滑。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现在……还给你。”
黛玉接过佛珠，握在手心。佛珠很凉。她没有戴，也没有看，只收进了袖中。
“老太太，您歇着吧。”
贾母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屋里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竹叶的轻响。
“如海……”贾母忽然喃喃，声音含糊不清，“如海……我对不起你……”
黛玉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贾母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皱纹和泪痕。
“如海……你别怪我……我也是……为了贾府……”
贾母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含糊的呢喃。
黛玉站起身，替贾母掖了掖被角。
“老太太，您安心歇着。”
她转身行至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您欠我父亲的，我会记着。但您是我外祖母，我会给您送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有流泪。
身后，贾母的喃喃声渐渐低了下去，消失在竹叶的轻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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