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走后，宝玉在窗前坐了一夜。
天亮时，袭人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端走了三次，宝玉一口也没喝。
“二爷，您一夜没睡？”
宝玉没有回答。
袭人叹了口气，关上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院子里那株海棠又落了一地叶子。
“二爷，林少奶奶来了。”袭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宝玉的指尖微动。
门被推开了。黛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头上还是那两支素银簪子。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眼窝深陷，像也一夜没睡。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二哥哥，你想好了吗？”
宝玉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妹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就不能放下仇恨吗？”
黛玉望着他，默了一瞬。
“放下？”她的声音很平，“你父亲害死我父亲，你母亲逼死多少人，你让我放下？”
宝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放高利贷，逼死了多少人家？”黛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很重，“城东那户人家，男人被逼得上了吊，女人带着孩子讨饭。城南那户，女儿被卖到窑子里，母亲哭瞎了眼睛。这些人，你见过吗？”
宝玉低下头。
“你没有。你只会在怡红院里发呆，看着那棵海棠花枯了，就心疼得不行。那些人命，你看不见。”
宝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妹妹，我……”
“你不用说了。”黛玉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我是来告诉你，我的路己经走完了。剩下的，只有两条。”
她望着宝玉，一字一顿。
“要么，你跟我一起，毁掉贾府。要么，你跟我决裂，从此不再相见。”
宝玉的脸色发白。
“妹妹，你……”
“没有第三条路。”黛玉的声音很冷，“你选吧。”
宝玉跪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妹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不能……”
“不能。”黛玉打断他，“因为我没有回头路。”
屋里静了许久。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宝玉抬起头，望着黛玉。她的眼神冰冷，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他害怕的平静。她不是在威胁他，不是在逼他。她只是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
“妹妹，”宝玉的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不恨。”黛玉说，“但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你母亲害死了那么多人。这个仇，不能不报。”
宝玉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他想起黛玉咳血的样子，想起晴雯被赶出府时的绝望，想起自己被逼着读那些八股文的屈辱。他还想起父亲铁青的脸，想起母亲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那些被贾府害死的人。
他闭上眼睛。
“妹妹，”他说，“我选。”
黛玉望着他。
“选什么？”
宝玉默了许久。
“让我再想想。”
黛玉站起身，行至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好。我给你一天。”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宝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窗外，那株海棠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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