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三更天。
黛玉等紫鹃睡下后，悄悄出了潇湘馆。夜风很凉，竹影在地上晃动。她穿过大观园的小径，绕过沁芳闸，来到了栊翠庵门前。
妙玉己经在门口等着了。月光下，她一身灰蓝比甲，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引黛玉进了庵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佛堂，推开一道暗门，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下，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地窖。
长明灯还亮着，火焰如豆，将整个石室照得昏黄。蒲团、被褥、白玉观音，一切如旧。
黛玉在蒲团上坐下，妙玉从墙上的暗龛中取出一个木匣，放在黛玉面前。
“这是你父亲最后写的一封信。”妙玉说，“不是给同僚的，是给贾母的。也是他死前最想让你看到的。”
黛玉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张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墨迹却依然清晰——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她展开信，一字一句地读。
*“老太太在上，侄婿如海谨禀：*
*盐政亏空一案，侄婿己查得实据，荣国府历年从盐政项下挪借白银共计西十七万两，忠顺王府所涉更巨。此案若揭，贾府恐难保全。侄婿念及玉儿在府中寄养，不忍见贾府倾覆，故暂未上奏。*
*然林家祖产及侄婿多年俸余，合计八十二万两，寄存府中，本为玉儿日后嫁资。今府中屡次以‘借支’‘填补’为名，己将大半挪作他用。侄婿年迈病重，恐难久留人世，唯有一事恳求：*
*请老太太做主，将林家寄存之银如数归还，或至少留足半数，以为玉儿终身之计。若府中实在无法归还，则请将玉儿送回苏州，交由林家族人抚养，切勿留她在贾府。*
*侄婿非敢怨怼，实乃肺腑之言。玉儿年幼体弱，若无人庇护，恐难生存。老太太慈悲为怀，当能体谅侄婿苦心。*
*如海顿首，那年六月。”*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笔迹更加潦草，像是仓促加上去的：
*“忠顺王与贾府往来账目，藏于荣禧堂匾后。若侄婿有不测，此账可证一切。”*
那年六月。她父亲死于七月。这封信写完后不到一个月，他就“病故”了。
黛玉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把父亲的字迹弄花了。
妙玉递过一块帕子，没有说话。
黛玉接过帕子，捂住眼睛，无声地哭了很久。
地窖里只有长明灯发出的微光，和黛玉压抑的抽泣声。妙玉站在一旁，既不劝慰，也不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放下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
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己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读父亲遗信的女儿，而是那个在账房里一坐就是一天、在账册上记下一笔笔罪证的复仇者。
“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沙哑。
“你父亲身边有一个老仆，姓王，跟着他十几年。”妙玉说，“你父亲死后，王叔察觉不对，趁贾琏带人封存遗物之前，把这封信从书房里偷了出来。他带着信逃出扬州，一路乞讨到苏州，找到了我师父。”
“王叔现在在哪里？”
“死了。把信交给我师父之后第三天，他就死了。说是路上染了急病，但我师父说，他身上没有病，只有刀伤。”
黛玉闭上眼睛。又一条人命。为了这封信，又死了一个人。
“我师父临终前，把这封信交给我，让我有朝一日交到你手上。但师父叮嘱我，要等你足够强的时候再给你。否则，你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害了你。”
“所以你一首等到现在。”
“对。等到你亲手杀了周瑞家的，等到你开始查忠顺王府的账，等到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林妹妹。”
黛玉睁开眼睛，看着妙玉。
“你觉得我现在足够强了吗？”
妙玉沉默了片刻。
“不。但你等不及了，我也等不及了。”
黛玉没有问妙玉为什么等不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仇，妙玉不说，她就不问。
她重新低头看信，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忠顺王与贾府往来账目，藏于荣禧堂匾后。”
荣禧堂。贾母的正堂。那是贾府最核心的地方，人来人往，守卫森严。匾后的账目——如果还在的话——就是贾府与忠顺王勾结的铁证。
“你要去拿？”妙玉问。
“当然。”黛玉将信折好，贴身收起，“那是证据。只要拿到它，贾府就完了。”
“你怎么进去？荣禧堂白天有人，夜里上锁。你一个少奶奶，深更半夜跑到荣禧堂去翻匾额，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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