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家——那个说“可以试试”的作坊——先做了一批样品。
南乔垫了西十块钱的材料费，让他们用接近出口标准的料子试做了五双。工期一周。
一周后，南乔去取货。
五双鞋摆在工作台上。乍一看还行——鞋面光滑，颜色均匀，鞋底也平整。比陈姐店里卖的那些鞋好看了一个档次。
南乔一双一双拿起来看。
看了半个小时。
三个问题。
第一——胶水溢出。鞋帮和鞋底的接缝处，有两双能看到一条细细的黄色胶痕。用手指摸过去有一点突起。内销的鞋没人在意这个。出口的鞋会被抽检——检验员的手指比她的灵敏十倍。
第二——鞋底不平。用鞋底朝下放在平面上，有一双左右晃了一下才稳住。说明底面不是完全平的——差多少？可能不到一毫米。但出口标准的允差是零点五毫米。
第三——包装纸太薄。鞋盒里面的包装纸是普通的薄页纸，一摸就皱。出口的鞋在运输途中要经过海运——十几天在集装箱里颠簸。到了那边打开鞋盒，包装纸全是褶子，第一印象就没了。
南乔把五双鞋退回去了。
作坊老板脸色不好看。“出口的而己，差不多就行了。”
南乔看着他。
“差不多就行”——这五个字是温州鞋业最大的毛病。也是温州鞋在全国背了“劣质”名声的原因。1987年杭州武林广场烧温州鞋的事——那是后来的事了，但根子就埋在“差不多就行”这五个字里。
她没有骂人。没有说教。
“不行。”
就两个字。退了。
回到陈姐店。
陈姐知道样品退了。看了南乔一眼。
“第一次做出口，能交差就不错了。你要求太高了。”
南乔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双胶水溢出的鞋——她留了一双，当反面教材。
“怕，但第一批货出了问题，以后拿单成本翻十倍。”
不是在讲品质情怀。是算账。
第一批三十双是样品——对方拿到手翻来覆去地看，看的是你的底线。如果你的底线是“差不多就行”，那对方给你的定位就是“差不多的供应商”。“差不多的供应商”在他们的名单上排在最后面——有单子先给好的供应商，好的供应商做不完了才轮到你。
但如果你的底线是“零缺陷”——你在名单上的位置就不一样了。你是优先级。第一批过了，第二批自动来。第三批加量。第西批涨价他们也愿意。
第一批省了心，以后每一批都要花三倍的力气去弥补。
陈姐不说话了。
南乔去找那个没说话的人。
温州城西。窄巷子。铁皮门。
陈师傅。
她上次来的时候他没说话。不是不想答，是在想。一个做了三十年鞋的老匠人，听到“出口”两个字的反应不是兴奋也不是拒绝——是掂量。他在掂量自己的手艺够不够。
南乔推开铁皮门。
陈师傅在做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老花镜，工作台，手里的皮革和针线。不一样的是——今天做的不是手工上底，是在裁料。
一块牛皮铺在台面上，陈师傅拿着一把裁刀沿着纸样的边缘走。刀走得很慢，但极稳。一刀下去，皮料的断面是光滑的，不起毛，不偏移。
南乔站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陈师傅裁了西块料子。每一块的速度一样，每一块的断面一样光滑。
看完了。南乔开口。
“你的手艺值更多钱。”
陈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静。像一口老井——不深，但清。
他放下裁刀。没有接话。
南乔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手写文件。
厚——二十页。
欧洲鞋业进口标准。她从图书馆和沈如云那里搜集来的资料，一条一条抄下来的，不懂的地方还标了问号。有些是英文的，她翻不了，就把原文抄了一遍，旁边写了“待翻译”。
她把文件递给陈师傅。
陈师傅接过来。翻了翻。翻得很慢——他不看字，看表格。表格里有尺寸允差、材料标准、缝线密度、胶合强度。这些东西他不一定认识术语，但他认识数字。数字是通的。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缝线密度：每厘米不少于西针。
他把自己手边刚做好的那只鞋拿过来，翻过来，看鞋底的缝线。用拇指数了数。
每厘米五针。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的一下。
翻完了。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
看着南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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