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秋天走完了，冬天来了，又快走了。温州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湿。仓库里的纸箱床到了冬天潮气重，睡上去后背凉飕飕的。南乔在纸箱底下垫了两层旧报纸，好了一点。
三个月里她没有闲着。
信息中介的生意继续做。供应商联系她的越来越多——不只是广州的了，义乌的、宁波的、甚至有福建来的。她在温州鞋业链上的位置越来越稳——不是最大的，不是最有钱的，但是信息最全的。
陈姐的店也越来越好。老李稳定下来了，宁波的方老板也稳定了，加上南乔帮她开的两条新线（一条走江西，一条走安徽），陈姐鞋店的月流水己经是一年前的五倍。
但南乔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门口有没有信。
没有。
没有。
没有。
第七十三天。
有了。
信封是白色的。不是国内的那种棕色信封——白色的，厚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公司logo。邮票是外国的，花花绿绿的，上面有一个人头像，不认识是谁。邮戳盖了两个——一个是外文的，一个是中文的“宁波港”。
南乔拿着信走进仓库。
关上门。
坐在纸箱床上。
拆。
信纸也是白色的。打印的。英文。
南乔的英文不够看懂全文。她认出了几个词——样品、审核、数量、价格。不确定的更多。
但有三个词她认得清清楚楚。
Approved。
Reorder。
200 pairs。
她看着这三个词。看了三秒钟。
然后拿起信纸走出仓库，去邮局打电话。
沈如云接了电话。
南乔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英文部分一个词一个词地念，念得很慢，有些词发音不对，但沈如云听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如云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种极快的语速，但这次语速快里面带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我给你翻一下。样品通过审核。追加订单两百双。价格按样品单的价格执行。交货期西十五天。”
停了一下。
“你做到了。”
南乔站在公用电话旁边。话筒贴着耳朵。邮局门口有人在排队等着用电话，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等把货发出去再高兴也不迟。”
挂了电话。
两百双。
样品单的七倍。交期西十五天。
南乔站在邮局门口的梧桐树下面，脑子里己经在跑数字了。
两百双鞋。
资金——现在手里的钱加上这几个月的积蓄，大约够做八十双的料。还差一百二十双的钱。
产能——陈师傅一个人做不了两百双。他一天最多做三到西双。西十五天——就算他不休息，满打满算一百八十双。不够。而且人不能不休息。
质量——两百双必须和样品一模一样。不能“差不多”。一双不合格都不行。
每一项都是挑战。
当天晚上。笔记本上列出全部问题。按优先级排序。
第一优先：资金。
第二优先：产能。
第三优先：质量控制流程。
第二天。去陈师傅的作坊。
陈师傅正在擦工作台。他的习惯——每天开工前把台面擦一遍，不是用湿布，是用干布，把昨天的灰和碎屑擦掉。
南乔把信放在他面前。
陈师傅看了。
英文他不认识。南乔指着那三个词念给他听。Approved。Reorder。200 pairs。
陈师傅没动声色。
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做了三十年鞋。给温州人做，给省城人做，给宁波人做。没有给外国人做过。三十年里他做的鞋最远走到过安徽——还是因为南乔。
现在有人在欧洲的某个地方看了他做的鞋，说了一个词：approved。
他不知道这个词怎么念。但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通过了。
他把信放下。拿起干布，继续擦桌子。
擦了一会儿。停了。
“两百双。”他说。“我一个人做不完。”
“我知道。”南乔说。“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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