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陈姐店隔壁的巷子里。
南乔没请方志远在皮货行里谈。不是客气，是不想让他看到仓库的规模——看了就知道她有多小。
茶馆老板娘端了两杯毛尖上来。方志远的助手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拿出笔记本，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
南乔看了那个助手一眼。
方志远笑了一下，对助手说：“你去外面等。”
助手走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方志远没喝茶。他看着南乔，像在看一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南乔也没喝茶。她在等。
她学过一件事：先说话的人先暴露意图。
方志远先开口了。
“我看了你做的事。”
停了一下。
“有意思。”
又停了一下。
“温州做鞋的人上千个。做信息的、做供应链的，就你一个。其他人在卖鞋，你在卖信息。”
南乔没接话。
方志远继续说：“你和沈如云签了合作，拿到了欧洲的单子。样品过了，追加了两百双，后来又追加到六百。陈师傅给你做鞋，质量没话说。广州的老刘给你供料，价格比我从本地拿的还低百分之十五。”
他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
南乔的表情没变，但她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网络比她想的还深。他不是昨天才开始关注她的。
“你调查过我。”南乔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方志远点了一下头，不否认。“做生意的人，不调查合作对象，是不负责。”
“我们还不是合作对象。”
方志远笑了。第二次笑。
“是。所以我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南乔，我想买你的供应链。”
南乔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这句话的意思。
“买”——不是合作、不是合伙、不是入股。是买。
“你的供应链”——他要的不是她，是她建的东西。信息网络、供应商关系、客户渠道、品控体系。这些东西一旦卖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零。
方志远看着她的表情，补了一句：“价格好谈。”
南乔看着他。
方志远西十岁出头。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眼角的纹路说明他笑得不多。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很干净——做过体力活但己经很久不亲自动手了。他坐在椅子上的方式很放松，但腰是首的。
一个习惯了控制局面的人。
南乔开口了。
“方老板，你有三家工厂，年产十几万双，销售网络铺了六个省。你要我的供应链干什么？”
方志远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大部分人听到“我想买”的第一反应是谈价格，不是问动机。
他想了一下，说了实话：“我的工厂做量，你的供应链做品质和信息。量加品质，等于出口。出口的利润是内销的三到五倍。我做了二十年鞋，内销己经到顶了。下一步是出口，但我不懂出口。你懂。”
很诚实。
南乔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
方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以为她在松口。
南乔继续说：“你说得对，出口是下一步。但你要买我的供应链——买完之后呢？你有人管品控吗？你有人对接欧洲客户吗？你有人维护广州的供应商关系吗？”
方志远说：“我可以请人。”
“请谁？”
“……”
“你今天来找我，说明温州没有第二个人能做我做的事。你买了我的东西，没有我，那些东西半年内就废了。供应商关系不是一张合同，是我每个月给老刘打电话、寄数据、保证回款建起来的。你把合同买走，老刘不认你，认我。”
方志远的笑收了。
他没有生气。他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
南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我们就是竞争关系了。”**
方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第三次。这次的笑和前两次不一样——前两次是客气，这次是真的。
“好。”他说。
他站起来。掏出几块钱放在桌上，算茶钱。
走到门口，转身说了一句：“周南乔，你有胆量。我喜欢有胆量的人。但温州这地方，胆量不够。”
南乔说：“我知道。”
方志远走了。
南乔坐在茶馆里没动。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方志远的名字。
旁边画了一条线。粗的，长的。颜色——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填。
这个人不是敌人。
也不是盟友。
是一个变量。
他的出现说明一件事——南乔做的事己经足够大，大到让温州最大的老板亲自上门了。
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危险信号。
好消息：她的价值被市场确认了。
危险信号：被大鱼盯上了，要么被吃掉，要么游得更快。
南乔合上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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