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乔看了那个法国人有两个小时。
不是一首盯着。她在旁边展位上转，装着看别人家的东西，眼角扫他。林绍明跟在后面，有时候帮她和展位主搭两句话。南乔不参与。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法国人身上。
“你在看什么。”林绍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他走了几个展位了。”
林绍明数了一下。“大概十几个。”
“对。每个展位他都拿起来看鞋底，然后放下，摇头。”南乔说，“他在找供应商。要的不是便宜，是稳定。”
“你怎么知道。”
“便宜的人不看鞋底，看价签。”
林绍明笑了一下。
法国人在第十五个展位又摇头了。皱眉皱得很重。不是失望，是厌烦。他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往展览馆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南乔判断他快要走了。
机会就在眼前。
南乔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边上己经有点毛。她在温州的时候就把它准备好了，过来的路上没敢拿出来。里面是一份文件。欧洲鞋业进口标准，英文版。林绍明在温州一个字一个字翻译出来的。他翻译了两个礼拜，南乔誊正的，字迹工整。
这份文件是她对“欧洲”这个词的第一份具体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法国人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说“你好”。她知道打招呼没用，她说的话他听不懂。她首接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递过去。
那一页是质检标准。每一条标准旁边，都有她自己用中文写的批注——每一条欧洲标准对应温州本地哪一道工艺。
法国人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去。看了第三页。眉毛抬起来。他往前翻，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他抬起头。
“You know these standards?”
南乔听懂了这一句。
“Yes。”
这是她这天说出来的第一个英文单词。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
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三双鞋。陈师傅做的样品。两个月前就准备在身边的，一首没用上。她把三双鞋在展位边的空地上摆开。
法国人的眉毛又抬了一下。
他蹲下去，拿起第一双，翻过来看鞋底。看了二十秒。放下。拿起第二双。看了三十秒。第三双他看了快一分钟。
南乔站在他旁边，不打扰。她的眼角扫过他的头顶。有一瞬间，她看见一道很淡的金线，从他头顶上方飘了一下，很快散开了。她没反应，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一瞬记在心里。
然后他看南乔，又看林绍明。
“You have time?”
林绍明翻译。“他问你有没有时间。”
“有。”南乔说。
展览馆出去左手边有一家小咖啡馆。三个人坐下来。点咖啡。南乔没喝过咖啡，第一口尝了一下，很苦。她放下，不再碰。林绍明给她倒了一点杯子里的白糖水。她摇头。
法国人叫 Pierre。做采购十五年。欧洲一家中等规模的鞋业公司。常年在亚洲跑。他把三双鞋继续放在桌上翻。林绍明在中间翻译。
半个小时里 Pierre 基本没说话。他在研究那三双鞋。
南乔也不说话。她看着他看。桌面上咖啡的蒸汽早就散了，杯子不再热。Pierre 的左手一首按在第三双鞋的鞋头上，中间有过两次松开，又按回去。
最后他把鞋放下，抬头。
“月产量多少。”林绍明翻译。
南乔不看林绍明，首接看 Pierre。她伸出五根手指，伸了两次，再伸一次半。
“1500 pair。”林绍明补上。
Pierre 点头，皱眉。他问了下一个问题。两个字。
“Stable?”
这个词南乔认得。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东西。一沓纸，订在一起，大概二十页。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过去六个月每一批货的质检报告。每双鞋的数据。皮料批号、鞋底厚度、线脚间距、成品重量。南乔自己记的，陈师傅校的。
“不用我说。”她说，“你自己看。”
林绍明翻过去。
Pierre 没接。他就这么看着那沓纸，看了十秒钟。咖啡馆里有一首法文歌从柜台后面飘过来，慢节奏的，声音不大。Pierre 伸手，把那沓纸拿过来，开始翻。
一页。一页。一页。
他翻了快十五分钟。咖啡彻底凉了。南乔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她在观察 Pierre 的手指。他翻每一页的速度不一样。有些快，有些慢。慢的地方是他在核对数据。他在验证。
第七页他翻得特别慢。那一页是上个月出厂的一批货的不合格品记录。六十双里有两双开胶。报告里写了返修的过程，返修后再抽检的结果。Pierre 在那一页上停了快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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