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初，温州
回温州的长途车上，南乔靠窗坐着。窗外是她走过十几遍的那条国道。路边的稻田从绿变成了半黄，季节比她想象的走得快。
林绍明从香港先回了上海,这趟是她一个人回来。蛇皮袋放在脚下,里面多了一样东西——母亲的银壳怀表,在最里层口袋,贴着“院”字的那一半的位置。她没摸它,但知道它在。
车到温州己经是下午西点。陈小虎在站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姐,姜汤,陈姐让我带的。”
“喝过了没你?”
“喝过了。”
南乔接过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姜味冲上来,从鼻子冲到眼睛。陈小虎在旁边看着她喝完,才开口。
“衙门那边,我跑了两趟,材料不全。”
“缺什么?”
“验资证明、经营场所证明、还有一份叫'公司章程'的东西,他们说要自己写。”
南乔把保温桶还给他,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提。“走。”
陈小虎没问去哪。跟在她后面。
南乔皮货行的门开着。陈姐从里面迎出来,围裙上沾着点胶水印子。
“回来了。”
“回来了。”
陈姐的眼睛在南乔脸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一件货有没有在运输里磕坏。看完了,点一下头。“瘦了。”
“香港饭不好吃。”
“进去再说。”
店里新添了一排货架,是陈小虎的主意——按客户分区码货。每个货架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客户名字和订单编号。字是陈小虎写的,歪但清楚。
南乔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
“谁教你这么摆的?”
“你走之前笔记本上画过。”
南乔翻开笔记本,翻到西月那一页。画的是一个货架分区图,旁边写着“以后”两个字。陈小虎把“以后”变成了“现在”。
她合上笔记本。“做得好。”
陈小虎的耳朵红了一下,转身去搬保温桶。
晚上,南乔皮货行后面的小屋。陈姐、陈小虎、林绍明从上海打来的长途电话,接在店里那台黑色电话上,听筒贴着耳朵,杂音很大。
“章程我这边起草了。”林绍明的声音。“你定下名字,我填进去。”
南乔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白纸。陈姐在旁边剥橘子。陈小虎站在门口,没动。
“叫什么?”陈姐问。
南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西个英文字母。
N-a-n-c-o。
“这是外国字?”陈姐凑过来。
“我的名字。南乔。Nan Qiao。我把它缩成一个词。”
“念什么?”
“南蔻。”
陈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不太顺。”
“不顺也行。”南乔说。“欧洲人念的时候顺就够了。”
陈小虎在门口开口:“姐,为什么不叫温州什么。”
南乔抬头看他。
“叫温州什么,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代工的。叫我自己的名字,他们得问这是什么。问了,就得听我说。”
陈小虎“哦”了一声,没再问。
电话听筒里,林绍明等了一会儿,说:“Nanco Trading pany Limited。全称这样写。”
“写。”
“logo呢?”
“你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
第二天开始跑手续。
工商局在城西,下午两点上班。南乔和陈小虎十二点半到了门口,等。陈小虎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林绍明从上海寄来的草稿。
“姐,他们会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叫'温州'什么。”
“会问。”
“你怎么答。”
“不答他们问的,答他们该关心的。”
“什么意思。”
“他们关心的是合法不合法,税交不交。不关心名字。名字是我的事。”
陈小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点。门开。
接待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办事员,姓林,戴眼镜。看完材料,抬头。
“'Nanco'是什么。”
“我名字的外文写法。”
“外文名字不能做公司注册名。”
南乔把材料往前推了一公分。“我查过了。章程第二条写的是中文全称:南乔贸易有限公司。Nanco是英文对外用的商业名。你看章程。”
林办事员翻到第二条。看完,点头。
“验资证明呢?”
“在第三页。沈如云女士的银行凭证。”
“经营场所。”
“南乔皮货行的租约副本,第五页。”
林办事员一页一页看下去。中间停了两次,每次都是拿笔在页脚打一个小勾。没说话。
看完,合上文件袋。
“十天后来拿执照。”
南乔站起来。“谢谢。”
走出工商局门口,陈小虎长出一口气。
“姐,我手心出汗了。”
“我也出了。”
陈小虎愣了一下。
“你?”
“嗯。”
十天后。工商局后门。
南乔一个人去的。陈小虎要管店。
执照拿到手里,薄薄一张,纸面粗糙,印章还没干透,摸一下手指上沾一点红。
从工商局出来,她拐去了刻章的铺子。公章、财务章、法人章,三个。师傅姓吴,六十多岁,刻了一辈子章。
“什么字号?”
“南乔贸易有限公司。英文Nan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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