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过来，把海面切出一道一道亮斑。维多利亚港的水不是蓝的，是灰绿里夹着一点浑浊的黄，货轮从中间过去，留下很长的尾巴，尾巴慢慢散，散到岸边就变成一圈一圈的油光。
南乔站在岸边，风从海面上首接扑过来，没有遮挡。她的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有几根碎发抽在脸上，她没管。
林绍明站在她旁边，距离一步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影子在水泥地上几乎挨在一起。
他们难得有一个闲的下午。南乔的笔记本上还有三件事情没打勾：Pierre要的样品规格、香港公司的税务文件、去意大利签证的材料清单。但她今天没有拿出来。她看着一艘白色的邮轮从港口慢慢挪出去，船尾的红旗被风吹得贴在一根杆子上。
“三个月前，”林绍明说，“我还在想，到上海是不是错了。”
南乔没回头。她看着那艘邮轮。船身侧面有一道锈迹，从吃水线往上爬，爬了很大一片。
“现在呢。”她问。
“现在知道没错。”
风又大了一些。南乔的衬衫下摆被吹得掀起来，她用手按住。衬衫是浅灰色的，洗了很多次，领口磨出毛边。她只有西件衬衫轮换着穿，这件穿得最久。
两个人沿着海边往东面走。路是水泥的，嵌着防滑的纹路，纹路里嵌着黑色的脏东西，扫不干净。路过一个钓鱼的人，坐在地上，鱼竿支在栏杆外面，线垂下去，看不见尽头。钓鱼的人没有桶，身旁只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扎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鱼。
南乔放慢了脚步。
钓鱼的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脸很黑，和海水的颜色一样。
林绍明也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保持同样的步频。左脚，右脚，左脚。不用看就知道对方走多快。
“南乔。”
她嗯了一声。
林绍明没有立刻说下去。他看着前面。前面是海的尽头，尽头是山，山被雾气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深色的顶。
“与其算了以后不知道做什么，”他说，“不如继续。”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很轻，被风一吹就更轻了。但南乔听见了。她停下脚步。
不是停下来看风景。是停下来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她转过身，面对着林绍明。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林绍明的脸被光照着。他的睫毛在鼻梁旁边投下一小块阴影，眼皮半垂着，没有躲她的目光。
“我知道你说的不只是生意。”南乔说。
林绍明没有追问。他没有说“那你说是什么”，也没有点头承认。他只是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有两个人骑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铃响了一声，一个老太婆推着婴儿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轮子碾过一粒石子，颠簸了一下。
这些声音都在，但南乔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很稳，比平时快了大概一成。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林绍明跟上来。步频和刚才一样，但这次更齐了。齐到听不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像一个人。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南乔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摆动轻轻晃动。林绍明的手也在晃。两个人的手背擦了一下。
很轻。像两片叶子在空中碰了一下。
南乔没有把手收回去。林绍明也没有。
又走了一段。手背上那一点触感还在，像一块很小的印记，不烫，不凉，就是存在。她知道他的手就在那里，也知道自己的手就在那里，中间隔着不到两厘米的空气。
那两厘米比什么都要重。
前面是一个小码头，停着几艘渔船，船身漆成蓝色，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一个穿胶鞋的男人蹲在船头，正在修一张网，手里的梭子穿过来穿过去。南乔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好看吗。”林绍明问。
“不是好看。”南乔说，“是在做事。”
她喜欢看他做事的样子。手里的梭子不停，眼睛不看手，看的是网的整体。哪里松了，哪里紧了，心里有一张图。
就像她做鞋的时候一样。
夕阳往下沉了一点，颜色从白变成橘，又变成红。海面上的亮斑变成了一条一条的金色带子，随着水波晃。
“回去吧。”南乔说。
“嗯。”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这次没有挨着。距离比刚才远了半步。但南乔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距离变了，是距离的含义变了。
[作者寄语] 喜欢《温州女王》请支持 执念视觉。玄幻159书院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