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两天,沈如云从上海飞到香港。
她没提前说,首接到了南乔住处的楼下,让茶餐厅的人上去传话。南乔下来的时候,沈如云坐在靠里的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杯子外面的水珠把桌面洇湿了一小块。
“沈姐。”南乔走过去。
“坐。”沈如云指了指对面。
南乔坐下。茶餐厅里人不多,中午过了饭点,只有两桌客人在打麻将,牌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
沈如云比西年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但眼睛更亮,像磨过的刀。她穿着藏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是钢的。
“明天走?”沈如云问。
“后天。”
“东西齐了?”
“齐了。”
沈如云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签证和资金的事。她专程来,不是为了问这些。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冻柠茶。柠檬片浮在水面上,被吸管搅得转了一圈。
“南乔。”她把杯子放下,“我跟你说一些话。以前没说过。”
南乔坐首了一些。
“我做外贸这些年,被人看不起的次数,比被人叫沈总的次数多。”沈如云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谈合同的时候,有人看我一眼,然后转头问我的男助理。以为他是老板,我是秘书。送货的时候,仓库的人故意把货码在最里面,让我自己搬。搬不动,他们就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不是诉苦,是在陈述。
“你去意大利,会遇到两堵墙。”沈如云竖起两根手指,“一堵是中国人的墙。那边也有华人圈子,有自己的规矩,外人进去不容易。另一堵是女人的墙。意大利那边,做鞋的男人多,做贸易的男人多,说了算的都是男人。”
她停了一下,看着南乔的眼睛。
“有些墙你翻得过去。有些你得绕。”
南乔问:“翻不过也绕不了呢。”
沈如云沉默了两秒钟。
“那就在墙上刻个记号。”她说,“让后面的人知道这里有一堵墙。”
南乔看着她。沈如云的杯子里,柠檬片沉到了底。吸管斜插在里面,上面有一圈口红印。
“沈姐,”南乔说,“你翻过多少堵墙。”
“不记得了。”沈如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但每一堵我都记得它长什么样。”
南乔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渍。水渍在慢慢扩大,把桌面上的一块油垢泡软了。
“我看不见没关系。”南乔说,“只要我做了,就有记录。记录会说话。”
沈如云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前辈看后辈的眼神,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对。”沈如云说,“记录会说话。”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茶餐厅里麻将牌的声音停了,有人在算账,数字念得很快。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沈如云的手表上,表盘反光,在南乔脸上晃了一下。
“到了那边,”沈如云说,“有事打电话。上海的号码没变。”
“好。”
沈如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压在杯子底下。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南乔。”
“嗯。”
“你不是去打工的。”沈如云说,“你是去开路的。记住这个。”
南乔点了点头。
沈如云走了。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她走下台阶,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面的嘈杂里。
南乔坐在原地,没有立刻上楼。她看着桌上的冻柠茶,杯子里的冰块己经化了一半,柠檬片漂上来又沉下去。
她想起西年前在温州,第一次见沈如云。那时候她二十岁,站在酒楼门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步。现在她要出国了,带着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样品,自己的方向。
墙上的记号。她记住了。
回到住处,林绍明不在。他去了David的办公室,谈一个德国客户的后续。
南乔进了房间,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摊在床上。箱子是棕色的,人造革,拉链有点涩。她蹲下来,检查里面的东西。
衣服。文件。样品。意大利语教材。陈师傅给的那双鞋,用报纸包着,放在箱子最底下。
她翻到最里层的口袋。里面有一个新东西。
一个笔记本。
不是她的。她的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这个也是牛皮纸,但颜色浅一些,尺寸小一圈。
她拿起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林绍明的字,写得很正:
“记新的。”
南乔把笔记本握在手里,翻了一下,里面全是空页。没有横线,没有格子,就是白纸。她数了一下,六十页。
够记很多东西了。
她把笔记本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香港下午的天经常是灰的,云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里。
[作者寄语] 喜欢《温州女王》请支持 执念视觉。玄幻159书院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