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南乔没点灯。坐在二楼房间的椅子上，面对着窗户。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没有光。缝纫机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蹲着的兽。
她没脱鞋。千层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口袋里，名片贴着腿，边缘锋利。Ricci。今晚查人。
她等着。
机器声还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比白天弱了，像是某种动物累了。远处有狗叫，一声，间隔很长，没有回应。
她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数到一百二十三，楼下铁门响了。
咔哒。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没锁。
脚步声。两个。一轻一重。重的那个踩在院子里，水泥地发出闷闷的响。轻的那个走在后面，像是刻意放轻。
南乔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响了一声，她没有扶。走到窗边。
院子里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高，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后面那个矮，手里拎着什么东西，长方形的，看不清。
高的那个站住，抬头，看向二楼。
南乔没有退后。隔着黑暗，两人对视。
高的那个笑了一下，牙齿白，在暗处很明显。
“Nanco Zhou？”
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口音，不是温州话，不是普通话，是一种混杂的。
南乔没回答。
“下来。”那人说，“或者我们上去。”
南乔转身，走出门，铁楼梯在脚下响，吱，吱，吱。她走到院子里。
矮的那个己经进了屋，手里拎着一个箱子，金属的，上面贴着纸。高的那个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Pierre不在？”
“不在。”
“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
“知道就好。”那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有一本册子，黑色的，翻开的。“登记。”
“什么？”
“规矩。新来的，登记。名字，来源，货，去向。”
南乔看着他。
“我没货。”
“会有的。”那人笑了一下，“普拉托的货，都是从无到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支东西，钢笔。“写。”
南乔接过册子。纸是粗糙的，上面己经有字，手写的，前面几页是别人的。她翻到空白页。
钢笔没墨水，写不出。
“等。”那人说。他从矮的那个手里接过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印泥，红色的，还有几张白纸。
“按这个来。”他把白纸铺在缝纫机上。“名字，写中文，写拼音，来源，温州，货，暂无，去向，待定。”
南乔拿起钢笔。矮的那个人递过来墨水，玻璃瓶。她蘸了一下，写。字迹在粗糙的纸上晕开，边缘毛糙。
写完了。那人拿起纸，对着光看。
“周南乔。”他念，发音不准，“南桥”变成了“南敲”。
“印章。”他说。
南乔没动。“什么印章？”
“你的章。做生意的，都有章，按一个。”
南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章。是那颗糖。粉红色的，玻璃纸包着。她把糖放在纸上。
“这个。按不了。”
那人看着糖，又看着她。沉默。矮的那个咳嗽了一声。
高的那个把糖拿起来，对着光看。玻璃纸反光，一闪。
不是金线。也不是黑线。只是光。
“温州人。”他说，“都喜欢带糖？”
“甜的。”南乔说，“办事前，吃一颗，顺。”
那人把糖放进口袋。
“章呢？”
“在楼上。”
“拿。”
南乔转身，走上楼梯，吱，吱。进了房间。
桌上摆着三个章，红色的，圆形的。她拿起其中一个，“Nanco Trading”，又放下。拿起另一个，“周南乔印”，握在手里。塑料的，轻，但有棱角。
她走下楼，把章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从箱子里拿出印泥。红色的，的。章按下去，提起来。纸上出现一个红色的圆，字是反的，“周南乔印”。
那人看着印。“南乔。”他说，这次发音对了。
“你的货，从哪儿来。”
“温州。”
“到哪儿去。”
“Marco Ferretti。”
那人眼睛动了一下。“Ferretti。”他重复了一遍，“年合约。”
“你知道？”
“我知道所有。”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箱子。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张卡片，白色的。
“三天后，来这个地址，带样品，第一次。”
南乔接过。卡片上有一行字，意大利文，她不认得。但下面有一行小字，手写的，中文：“别迟到。”
她抬起头。那人己经转身。矮的那个拎着箱子，跟在后面。两人走到铁门边。
高的那个停下来，回头。
“你的袋子。”他说，“蛇皮的，温州带来的？”
南乔没说话。
“我母亲也有一个。”他说，“三十年前，她从上海带来，装衣服，现在装米。”
他笑了一下。“普拉托的米。”
铁门关上。咔哒。
院子里安静下来。机器声又响了，从远处，嗡。
南乔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卡片，白色的。另一只手，握着章，红色的印泥还在边缘，湿漉漉的。
她抬头看，二楼的窗户，黑着。她没有上去。
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首到机器声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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