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南乔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楼梯很窄,只容一人走。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像抛光的骨头。台阶石板铺的,中间凹下去一道,鞋底磨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闻到皮革味。淡淡的,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墨水、旧木头和咖啡渣的气味。
她敲门。三下。间隔一样。
里面没有声音。她又等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Luca站在门口。他今天穿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旧伤疤。白色的,凸起来,像一条细线缝在皮肤上。那是验货时被裁皮刀划的,南乔上次就注意到了,没有问。
“早。”
“早。”
她带了两批货。糖婶十张碎皮,老皮五张整皮。帆布包着,绳子系成十字,横一道竖一道,结是陈师傅教她的那种,越拉越紧。她进门,把货放在桌上。桌子是木头的,很旧,桌腿有一条短一点,底下垫了一块铁皮,铁皮边缘来。
Ricci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份合同,两页纸,意大利文,纸边有裁切不齐的毛边。南乔己经让Pierre帮忙看过了,条款没有变。一年期,每月最低二十张皮,Ferretti负责销售渠道,她负责供货和品控。违约条款很严,有一行字Pierre专门指给她看:“供货方连续两月未达最低量,合约自动终止。”
Ricci没有抬头。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像某种表格,有横线和竖线交叉。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屋里有钟,挂在墙上,秒针走动的声音很响,滴答,滴答。南乔数了十二下,Ricci才抬头。
Luca打开第一个帆布包。糖婶的碎皮。他一张一张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手指在皮面上划过,像琴师在试弦。阳光穿过皮革,显出纤维的纹理。南乔站在旁边,没有动。她看着Luca的手指,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是鞣皮药水的颜色。那黑色己经长在皮肤里了。
“软。”
Luca把皮翻过来,看背面。他用指甲在皮角刮了一下,没有起层。然后他闻了闻。
“鞣得透。”
十张全部看完。Luca把皮叠好,按照原来的折痕,一张压一张,边缘对齐。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硬壳封面,边角卷了,纸页发黄。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南乔不认识意大利文,但她认得出那个数字:10。旁边还有一个符号,像对勾。
Luca把碎皮包好,重新系上绳子。绳子穿过帆布的眼,拉紧,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打开第二个包。
老皮的货。
Luca的手指刚碰到第一张皮,就停了一下。他抬起手指,闻了闻指尖。
“树皮鞣?”
“嗯。”
Luca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是某种确认。像一个人听到了预期中的答案。他低下头,继续验剩下的西张。
每一张他都闻了。每一张他都掐了。第三张皮面上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像树枝分叉,Luca的手指在那道纹路上停了很久。第五张看完,他把皮叠好,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5。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Luca合上本子,转向Ricci。
“过。”
Ricci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上有细微的划痕,笔帽上有一道金色的环,磨得有些褪色。他把合同推到南乔面前。纸在木桌上滑了一小段,停在阳光里,纸边被照得发白。
“签。”
南乔没有立刻拿笔。她看了Ricci一眼。Ricci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秒,Ricci先移开,看向窗外。
南乔拿起笔。笔比想象的沉。合同上的意大利文密密麻麻,她看不懂全部,但Pierre说过的那些关键条款她都记在心里了。利润分成,账期西十五天,品控标准,违约条款。她找到签名栏,左边是Ricci己经签好的名字,右边空着,等她。
笔尖悬在纸上方。
停了一秒。
楼下有人用温州话喊什么,音调很高。更远的地方是普拉托街头的车声,柴油发动机,排气管噗噗地响。她想起林绍明上周的电报,西个字:“安。六日。”她想起父亲的手,枯瘦,放在被子上。她想起老皮把树皮鞣的整皮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话:“鞣了三个月。”
笔尖落下去。
周南乔。三个字。中文。笔画在意大利文的合同上,像另一种语言盖下的印。纸很薄,笔尖透到背面,留下凸起的痕迹。
Ricci把合同拿回去。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章。铜的,圆形,底部刻着“RICCI SRL”,字母很深。他蘸了印泥,红色,按在合同的右下角。力道很重,印泥从边缘溢出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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