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渡口的小石屋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
守在旁边的官差见他醒了，连忙起身道谢，说昨天夜里，是他拼了命把孩子和妇人推到了岸边，又喊来了附近的渔民，把落水的人都救了上来，孩子己经送到了府城，保住了性命。
陈渡愣了愣，他只记得自己掉进了水里，看见了满仓的身影，后面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胳膊上，真的有一圈清晰的指印，像有人死死抓过他一样，带着一点江水的凉意。
不是梦。
他真的看见满仓了。
从那天起，陈渡更怕了。
他总觉得，满仓的魂，就在这望娘滩的水里，跟着他，盯着他。之前三十年，他只是在梦里看见，如今，他己经敢在他面前现身了，是不是……是不是要来索他的命了？
他夜夜在渡口烧更多的纸钱，对着江水磕头，一遍遍地道歉：“满仓哥，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是我不听劝，害了你性命。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别连累旁人……你要是想索命，就拿我的命去，别再跟着我了……”
他烧着纸钱，眼泪混着雨水掉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三十年了，这份愧疚，这份恐惧，像一根绳子，死死捆着他，捆了三十年，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依旧不敢夜里撑船，不敢夜里看江水，甚至连白天撑船，都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他，船篙握在手里，都在发抖。
滩边的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劝他去找个道士来看看，驱驱邪。正好那年，青城山的一位老道士，路过金牛道，在渡口歇脚，看见陈渡在江边烧纸钱，脸色青白，印堂发黑，便走了过来，问他：“施主，你身上有很重的阴气，却不是怨鬼缠身的煞气，反倒有一股善念护着，你这是怕了三十年，怕错了东西啊。”
陈渡愣了愣，连忙给老道士跪下，磕了个头，把三十年前的事，自己夜夜的噩梦，还有那天夜里在江里看见满仓的事，一字一句，全都说了出来。
“道长，我知道是我欠了他的，他要索我的命，我认了。可我这三十年，天天活在恐惧里，夜夜睡不着，我快撑不住了……”
老道士听完，叹了口气，扶他起来，指着翻涌的望娘滩，跟他说：“施主，你糊涂啊。这江里，根本没有索你命的怨鬼，只有守了你三十年的善魂。”
老道士告诉他，人死后，若有执念不散，便会困在身死之地。林满仓当年为了救他而死，临死前的执念，不是恨，是让他好好活着。所以他的魂，没有去轮回，一首困在这望娘滩里，守着他，护着他。
“你以为，这三十年，你撑船遇上暗礁，总能莫名避开；遇上山匪抢船，山匪总会莫名掉进水里；你夜里锁着门窗，却总能平安无事，都是巧合吗？”老道士看着他，“是他，一首在暗中护着你。他怕你再遇上危险，怕你活不好，守了你三十年，护了你三十年。”
“你那天夜里翻船，是他拼尽了灵力，把你和落水的人，一个个推到了岸边。他不是来索你的命，是来救你的命。”
“你怕了三十年的，从来不是江里的他，是你自己心里的愧疚，是你不敢面对的当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他只是想护着你，好好活着。”
陈渡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想起了这三十年里，无数次化险为夷的瞬间。
想起了他刚守渡口那年，遇上山匪抢钱，山匪刚举起刀，就莫名掉进了江里，被浪头卷走了。
想起了有一年发大水，小石屋被冲塌了半边，他睡在里屋，却毫发无伤，醒来时，门口堆着一圈石头，挡住了冲进来的洪水。
想起了他的小孙子，那年在滩边玩，掉进了江里，他疯了一样跑过去，却看见孩子被一股力量推到了岸边，却看不见任何人。
他一首以为是自己命大，是江神保佑，却从来没想过，是满仓，是他怕了三十年的兄弟，一首在暗中护着他，护了他整整三十年。
他怕了一辈子的鬼影，是护了他一辈子的故人。
他欠了一辈子的兄弟，到死都在护着他，可他却躲了三十年，怕了三十年，连一句真心的谢谢，都没能说出口。
陈渡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江边，对着翻涌的江水，嚎啕大哭。三十年的恐惧，三十年的愧疚，三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着：“满仓哥！对不起！是我错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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