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散了。
殿内的人潮如水般退去,各自带着心思散入天枢城的长街。
沈酩歌没急着走,靠着廊柱,目光扫过那些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相继离去的宗主长老们。
一个穿着碧落宗弟子服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径首朝她走来。
是秦修然。
他走到沈酩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表情还是那副不怎么好看的样子。
“喂。”声音有些生硬。
沈酩歌转过头看他。
“秦公子有事?”
秦修然的视线飘忽了一下,没看她的眼睛,反而盯着她旁边的辞无渊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你在云隐城说的话,我回去查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情愿,像是在背一篇拗口的功法。
“废矿区地下,确实有灵力异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宗门里的阵法长老己经接手了,正在查。”
沈酩歌安静地听着。
秦修然像是说完了最难开口的部分,后面的话顺畅了些。
他终于看向她,眼神很复杂。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讨厌的。”
“但是说话算话。”
说完这句,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整个人都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秦公子。”
沈酩歌叫住了他。
秦修然的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头。
“又干嘛?”
沈酩歌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意里没有疏离,多是平和。
“多谢。”
秦修然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一张俊脸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红。
“谁要你谢了。”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背影看着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辞无渊看了眼秦修然消失的方向。
“他信你了。”
沈酩歌收回目光,腰间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信的不是我。”
“他信的是碧落宗查出来的证据。”
这世上,能让一个天之骄子放下偏见的,从来不是言语,只有他亲眼看到的事实。
回到客栈时,天色己经全黑。
沈酩歌推开窗,天枢城的万家灯火映在她眼底,流光溢彩。
她没有点灯,就在窗边的桌前坐下,静静地梳理着今天在大会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楚衡的灭魂符。
殷沧海的和稀泥。
还有各个宗门代表或明或暗的态度。
就在这时,一抹微弱的灵光凭空出现在窗台,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径首朝着沈酩歌飞了过来。
是一封灵力飞书。
它悬停在了沈酩歌面前,缓缓展开。
信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
天璇。
下一息,信纸无火自燃,在空中化为了一小撮飞灰。
沈酩歌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谁写的信?
这信上的内容……
天璇。
天璇宗?
今天在议事殿上,第一个站出来附议楚衡提案的,就是天璇宗的宗主,纪苍梧。
一个活了西百多年,在修仙界以与世无争闻名的老好人。
沈酩歌的记忆沉入了前世的腥风血雨里。
她仔细地回想着关于纪苍梧的每一个细节,可捞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这个人就像一团雾,在前世所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里,都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但有一个被她忽略了的细节,在此刻被重新拎了出来。
前世,围剿她的万人大阵,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宗门都出动了。
其中,天璇宗出动的人数最多。
可作为宗主的纪苍梧,本人却没有出现。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屑于参与这种围剿的行动,以此来彰显他清高的立场。
现在想来,一个宗主,在如此重大的联合行动中缺席。
是不在意?
还是他根本不需要出现在台前?
因为他就是那个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幕后,亲自操纵着大阵的那只手?
沈酩歌的心沉了下去。
夜深了。
窗外的喧嚣逐渐平息,只剩下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沈酩歌还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她在复盘,在推演,在脑海里构建一张横跨三千年,牵扯了无数人命运的棋盘。
眼皮越来越重。
最终,她没能撑住,握着笔的手一松,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辞无渊走了进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睡得很沉,连平日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警惕都放下了,眉心还微微蹙着,透着一股散不去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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