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疯癫后的第五天，黛玉去了她的院子。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潇湘馆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黛玉换了一件素白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脸上不施脂粉。她的脸色苍白。
“姑娘，您真要去？”紫鹃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琏二奶奶现在那个样子，您去了怕是不安全。”
“她不会伤我。她己经没有力气伤人了。”
紫鹃不敢再劝，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
凤姐的院子被看管得很严。院门紧闭，廊下站着两个粗使婆子，看见黛玉来了，连忙拦住。
“林少奶奶，太太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黛玉看着她们：“我是替老太太来看琏二奶奶的。你们要拦，我去回老太太。”
婆子们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黛玉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丫鬟们都不在，只有平儿一个人坐在廊下，眼睛哭得通红。看见黛玉，她愣了一下，站起身。
“林少奶奶，您……”
“我来看看凤姐姐。她在里面？”
平儿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奶奶她……她这几天一首说胡话，不认人。林少奶奶，您小心些。”
黛玉没有回答，推门走进了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有几缕微光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凤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枯黄而干涩。
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
黛玉走过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凤姐姐。”
凤姐没有反应，继续念叨。
“凤姐姐。”黛玉又叫了一声。
凤姐的念叨停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黛玉。那眼神很空洞，什么都看不见。
但过了几息，那眼神忽然变了。从空洞变成了聚焦，从模糊变成了清晰。她认出了黛玉。
“林妹妹……”凤姐的声音沙哑，“你来了。”
黛玉点了点头。
“你来看我死没死？”凤姐的嘴角扯了一下。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凤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越来越锐利。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精明强干的琏二奶奶。
“林妹妹，”她的声音很低，“是你。”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你给我下的药。”凤姐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借据，是你让赵姨娘送到邢夫人手里的。那些药，是你让人放进我茶里的。你——你要我死。”
屋里安静了很久。
黛玉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凤姐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她伸手抓住黛玉的手，指甲嵌进黛玉的肉里。
“你给我下药，我知道。”
黛玉没有挣开，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凤姐姐，你害死的人，比我多。”
凤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是啊，我害死的人比你多。尤二姐、张华、鲍二媳妇……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我手上沾满了血。”
她松开黛玉的手，闭上眼睛。
“你比我狠。我杀人是为了银子、为了权力。你杀人，是为了什么？”
黛玉沉默了片刻。
“为了公道。”
“公道？这世上有公道吗？”
黛玉没有回答。
凤姐又苦笑了一声。
“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她看着头顶的帐子，眼泪从眼角滑落。
“林妹妹，我活不了了。这病，不是药能治的。我知道。”
黛玉没有说话。
“你让我死得痛快些。不要再折磨我了。那些鬼魂，天天来找我。我受够了。”
黛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凤姐姐，我不能替你决定生死。”
凤姐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比我狠，你比谁都狠。”
黛玉站起身，替凤姐掖了掖被角。
“凤姐姐，你好好歇着。”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凤姐姐，你害死的人，她们也在等你。”
凤姐的眼泪止住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我知道。我会还给她们的。”
黛玉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平儿站在廊下，看见黛玉出来，连忙迎上来。
“林少奶奶，奶奶她……”
“她醒了。你进去陪陪她。”
平儿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黛玉走出院子，紫鹃跟在身后。
“姑娘，您哭了？”
“没有。风沙迷了眼。”
紫鹃不敢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潇湘馆。
黛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凤姐姐，你欠的债，快还完了。”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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