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从凤姐院子里回来的那天晚上,又把紫鹃叫到了跟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帕子,血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紫鹃。”
紫鹃从外间走进来,看见黛玉坐在黑暗里,心里一阵发紧。
“姑娘。”
“那药,还有多少?”
紫鹃的手抖了一下。
“还……还剩一些。”
“今晚,放进去。最后一剂。”
紫鹃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琏二奶奶她己经疯了,您还要……”
“她活着,是受罪。死了,是解脱。”
紫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
她将帕子贴在胸口。
“凤姐姐,我送你一程。”
当晚,紫鹃端着一碗安神药,去了凤姐的院子。
平儿守在门口,看见紫鹃,愣了一下。
“紫鹃?你怎么又来了?”
“林少奶奶让我给琏二奶奶送药来。说是新配的方子,比太医开的好。”
平儿叹了口气,接过药碗。
“林少奶奶有心了。奶奶刚睡着,我一会儿叫她起来喝。”
“不,”紫鹃连忙说,“要趁热喝。凉了就没效了。”
平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紫鹃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她听见平儿在屋里轻声叫凤姐,听见凤姐含糊的应答,听见药碗碰到嘴唇的声音。然后,是碗放回桌上的声音。
紫鹃的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
过了一会儿,平儿出来了。
“奶奶喝了,又睡了。”平儿擦了擦眼泪,“紫鹃,替我谢谢林少奶奶。”
紫鹃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回潇湘馆,而是绕到大观园的一角,蹲在花丛后面,无声地哭了很久。
半夜,月亮从乌云后面露了出来,惨白的光照在地上。
凤姐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空洞。但她坐了起来,动作僵硬。
她下了榻,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散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没有人。平儿累坏了,歪在外间的榻上睡着了。丫鬟们也都睡了。
凤姐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走过穿堂,走过花径,走过沁芳桥。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走到沁芳闸边,停了下来。
水很静。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凤姐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水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披头散发,脸色惨白。
“你们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水花溅起,月光碎了。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清晨,第一个发现凤姐不见的,是平儿。
她醒来后去里屋看凤姐,榻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她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找。
院子里没有,穿堂里没有,花径上没有。她一路找到沁芳闸,远远地看见水边有一双鞋。
白色的绣花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
平儿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奶奶——”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丫鬟们跑来了,婆子们跑来了。有人跳下水去捞,有人跑去禀报王夫人,有人哭,有人喊。
凤姐的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
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缠在水草里,脸色苍白。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
平儿扑上去,哭得昏了过去。
消息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贾母听到后,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夫人听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吧。”
贾琏从外面赶回来,在灵前哭了一场。哭完之后,他就去找新欢了。
没有人追问凤姐为什么会在深夜走到沁芳闸边。没有人追问她为什么会落水。是意外,还是自杀?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潇湘馆里,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
紫鹃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不敢说话。
“她走了?”黛玉没有抬头。
“走了。今儿一早,在沁芳闸发现的。”
黛玉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姑娘,您不去看看?”
“不去。她不会想见我。”
紫鹃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黛玉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色。阳光很好,照在潇湘馆的竹子上,绿得发亮。
“凤姐姐,你解脱了。”
窗外,竹叶在风中摇晃,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凤姐院中的哭声。
黛玉关上窗,转过身。
“紫鹃,你去告诉赵姨娘,让她继续盯着王夫人那边的动静。”
“是。”
紫鹃转身要走。
“等等。”黛玉叫住她,“凤姐姐的灵堂,替我送一份祭礼。不用多,二十两银子,给她的丫鬟。”
紫鹃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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