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了。
咔哒一声。
房间里暗。 窗帘没拉严。 一道灰蓝色的光从缝里切进来。 落在地板上。 像一把薄刀片。
林绍明把报纸放下。 折痕对齐。 压在枕头旁边。
“饿不饿?”
“不饿。”
南乔把蛇皮袋靠在墙角。 怀表在里层。 贴着墙。 冰凉。
她坐下来。 床板响了一声。
这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把椅子。 一个脸盆架。 搪瓷盆沿磕掉了瓷。 露出里面的黑铁。
墙上贴着旧报纸。 日期是去年的。 浆糊己经发黄。 边角来。
林绍明坐在椅子上。 椅子腿不太稳。 他动了一下。 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吱。
两人都没说话。
外面有声音。 楼下有人在刷马桶。 水声哗啦。 有人在巷子里骂孩子。 声音由近及远。 又由远及近。
南乔脱了鞋。 千层底。 鞋面上的云纹在暗处看不清。 她把鞋并齐。 鞋尖朝外。 摆在床边。
“明天几点?”
“五点。 船到上海。 后天中午的飞机。”
林绍明说着。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 没有节奏。
南乔躺下。 被子有股潮味。 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是旅馆特有的味道。
她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形状不规则。 像某个国家的地图。
林绍明站起来。 椅子腿刮着水泥地。 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走到床边。 坐下。 床板又响了一声。
“睡吧。” 他说。
“嗯。”
南乔没闭眼。
林绍明也没动。
他的手在被子外面。 放在床沿。 手指微微曲着。 指节上有茧。 是早年打算盘留下的。
南乔的手也在被子外面。 挨着床边。
两只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楼下的声音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狗叫。 一声。又一声。 间隔很长。
南乔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绍明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两人的手没碰在一起。
保持着那一拳的距离。
外面天更暗了。 那一道灰蓝色的光慢慢变窄。 从刀片变成线。 从线变成丝。 最后消失。
房间完全黑下去。
南乔闭上眼睛。
林绍明也闭上眼睛。
两人的呼吸慢慢变长。 变均匀。
但都没睡着。
南乔听着他的呼吸。 林绍明听着她的呼吸。
两个节奏不一样。 一个快一点。 一个慢一点。
快的那一个慢慢放慢。 慢的那一个没有变。
最后两个节奏叠在一起。
南乔不知道是谁迁就了谁。
她没问。
黑暗中。 林绍明的手动了。 往前移了一寸。
南乔的手没动。
林绍明的手又移了一寸。
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冰凉。
南乔的手还是没动。
林绍明的手指轻轻展开。 覆盖上去。
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他没有握紧。 只是覆盖着。
南乔的眼睛闭着。
她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翻手握住他。
就只是放着。
让他的手盖在上面。
时间过去。
不知多久。
南乔的脉搏在手腕处跳。 一下。又一下。 稳定。 有力。
林绍明的脉搏也在跳。 节奏和她的不同。 但渐渐趋同。
两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肤。 隔着血液。 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慢慢变成同一个频率。
南乔还是没有睁眼。
她想着明天的船。 想着后天的飞机。 想着普拉托的陌生人。 想着父亲的眼睛。
但这些念头像水。 流过脑子。 没有留下痕迹。
唯一留下的。 是手背上的重量。
那只手。 温热。 干燥。 微微有汗。
她没有翻身。
怕一动。 那只手就会收回去。
林绍明也没有动。
怕一动。 她就会醒。
两个人就这样醒着。 握着。 没有握紧。 只是覆盖。
一夜。
天快亮时。 窗外传来扫街的声音。 竹扫帚蹭着石板地。 沙沙沙。
光慢慢回来。 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不是灰蓝色。 是淡金色。
南乔睁开眼睛。
林绍明的手还在。 但己经滑下去。 落在床单上。
他睡着了。
呼吸很轻。
南乔轻轻把手抽出来。 动作很慢。 像从水里抽出一块石头。
她坐起身。
床板响了一声。
林绍明没醒。
南乔穿上鞋。 千层底。 踩在地上。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拿起蛇皮袋。 挎在肩上。
布带子勒进锁骨。 怀表在最里层。 圆形。 金属。 冰凉。
她走到门边。
回头看了一眼。
林绍明侧着脸。 对着墙。
被子滑到腰间。
她没有过去拉被子。
只是看了一眼。
拉开门。
晨光涌进来。
她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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