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码头有雾。
船停在江边。 铁皮船。 漆成蓝白色。 船舷上写着“江申五号”。 字己经斑驳。 红漆掉了一半。
南乔站在跳板前。 手里拎着蛇皮袋。
林绍明站在旁边。 手里没有东西。
“到了上海。 电报我。”
“嗯。”
“飞机起飞前。 再发一次。”
“嗯。”
船员在喊。 “上船了！”
人群往前涌。 挑担的。 背孩子的。 拎网兜的。
南乔没动。
她转过身。 看着林绍明。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 把他的脸分成两半。 一半亮。一半暗。
“你回香港？”
“下午的车。 到深圳。 过关。”
“那边的事……”
“我处理。”
南乔点了点头。
她没有伸出手。 没有拥抱。 没有额外的话。
只是看着他。 眼睛对眼睛。
“走了。”
“嗯。”
南乔踏上跳板。 木板在脚下弯了一下。 又弹起来。
她走到船舱门口。 停下来。
回头。
林绍明还站在原地。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只手举起来。 挥了一下。
幅度很小。 像是不小心抬起来的。
南乔也举起手。 挥了一下。
同样很小。
她转身进了船舱。
船响了汽笛。 一声。 悠长。 凄厉。
铁皮船离开码头。 螺旋桨搅动江水。 白色的泡沫从船尾翻出来。
南乔站在甲板上。 手扶着栏杆。
江面越来越宽。 两岸的房子变小。 码头的影子缩成一条线。
林绍明的身影变成一个黑点。
然后看不见了。
船到上海。 十六个小时。
南乔在船舱里坐着。 旁边是个老太太。 抱着一只公鸡。 公鸡装在网兜里。 不时扑腾一下。
她没睡觉。
看着窗外。 江水变成黄色。 又变成灰色。 最后是黑色。
天亮时到了上海。
十六铺码头。
她随着人群下船。 跳板摇晃。
码头上有人喊。 “去机场的！这边！”
南乔走过去。 一辆面包车。 漆成绿色。
她坐进去。 蛇皮袋放在腿上。
车开了两个小时。 到虹桥机场。
候机厅很小。 座椅是塑料的。 粘着灰尘。
南乔坐着。 看着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
她吃了点东西。 一个面包。 用纸包着。 纸上有油。
广播响起。 去广州的。 去北京的。 去香港的。
没有她的。
等到傍晚。
广播响了。 “前往罗马的旅客……”
她站起来。
蛇皮袋挎在肩上。 走向登机口。
检票员看了她的护照。 又看签证。
盖了章。
她走上廊桥。 舷梯。
进入机舱。
座位靠窗。
她把蛇皮袋塞进行李架。 怀表在最里层。
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声由小变大。 变成轰鸣。
机身一震。 离地。
地面倾斜。 房子变成方块。 马路变成线。 江变成一条银色的带子。
然后云层涌上来。 一切都盖住了。
白色。 无边无际。
南乔醒了。
机舱里暗着。 大部分人睡着了。
舷窗外是黑的。
她不知道飞了多久。
座椅后背的小灯亮着。 有人在看报纸。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窗外有了光。 不是阳光。 是地面上的灯光。
星星点点。
广播响了。
意大利语。 然后是英语。
她听不懂。 但知道是降落通知。
飞机下降。
机身震动。
灯光越来越密。
跑道灯出现在窗外。 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
砰的一声。
起落架触地。
机身剧烈一震。
滑行。
减速。
最后停住。
机舱灯亮了。
南乔站起来。
拿下蛇皮袋。
挎在肩上。
随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桥。
进入一个大厅。
地板是光滑的石头。 反光。
人很多。 各种肤色。
她跟着指示牌走。 不认识字。 但认得箭头。
取行李。 她没有托运。 只有蛇皮袋。
出关。
一个穿制服的人看了护照。 说了句话。 她听不懂。
她站在那里。
后面的人催她。
她往前走。
大厅尽头是出口。
玻璃门自动滑开。
风涌进来。
不一样。 不是温州的潮湿。 不是上海的闷热。 是一种干燥的。 带着某种味道的风。
她走出去。
外面站着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 灰白头发。 穿着旧夹克。
手里举着一张纸板。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Nanco Zhou”
她走过去。
那人看着她。 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Nanco？”
“是。”
“Pierre。”
他伸出手。
南乔握了一下。 掌心粗糙。 有茧。
“Pierre Ferretti？”
“不。 Pierre。 Marco的表兄。”
他接过她的蛇皮袋。 拎了拎。 不重。
“车在外面。”
南乔跟着他走。
穿过人群。 穿过大门。
停车场。
一辆旧菲亚特。 绿色的。 漆掉了一块。
Pierre打开后备箱。 把蛇皮袋放进去。
后备箱里有工具。 扳手。 螺丝刀。 一卷电线。 一张旧报纸。
他关上车门。
“普拉托。 西十分钟。”
南乔坐进副驾。
座椅的皮破了。 露出里面的海绵。
Pierre发动车。
引擎响了两下才着火。
开出停车场。
南乔看着窗外。
天是亮的。 蓝得很深。
房子不高。 都是砖红色的顶。
路两边有树。 叶子不多。
她降下一点车窗。
风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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