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南乔早起。天还没全亮。她把三个章放进蛇皮袋,登记册放在里层。怀表在最里层。
笔记本在口袋里,翻开的,第五页,“五十”两个字在上面。她没写新的。
走下楼。铁楼梯响,吱,吱。
院子里,Pierre不在。缝纫机盖着一块布,灰色的。
她走出去。铁门没锁。
巷子里的空气比昨天凉。秋天快到了。墙根的草结着露水。
她沿着路走。数路口。第一个,左拐。第二个,左拐。第三个,右拐。
蓝牌子。Ferretti联络点。
Luca站在门口,正在抽一根很长的烟,烟灰挂得很长,没掉。看见她,把烟掐了,扔在地上。
“样品?”
南乔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布包。蓝色的布,扎着口。她解开。
里面是一块皮革。棕色的,表面光滑,像人的手背。
Luca接过去。手指在皮面上划过,从一端到另一端。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纤维的走向。又对着光。
“鞣了几道?”
“三道。”
“哪里的皮?”
“温州。黄牛皮。”
Luca把皮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正。”他说。
“过?”
“过。”
Luca把皮叠起来,放进一个木箱。木箱里有别的皮,各种颜色。
“第一批。十张。下周三。送到红牌子。”
南乔点头。
“价格?”
“一张。八美元。”
南乔没说话。她算了算。十张,八十美元。汇率七点多。折合人民币五百多。比温州的价,高两倍。
“可以。”她说。
Luca看了她一眼。“你不还价?”
“不还。”
“为什么?”
“因为。”南乔说,“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不是赚钱,是买路。”
Luca笑了。这次露出了牙齿。牙齿很白,有缺口。
“你比Marco说的,还首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张纸条,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地址。
“碎皮。”他说,“如果你要便宜的原料,去这里。温州人开的。”
南乔接过。地址她认识。是那条巷子,卖碎皮的女人。
“她叫什么?”
Luca摇头。“不知道。大家都叫她,'糖婶'。”
南乔把纸条放进口袋。
“还有。”Luca说,“她那里,可以赊。”
“赊多少?”
“看你的章。”Luca说,“章印红,信用就红。章印黑,信用就黑。”
南乔点头。她转身。
往巷子走。
碎皮店的招牌还在。“收购碎皮”。字更淡了,墨迹被雨水冲过。
女人坐在里面。还是五十多岁,还是胖。正在择菜,菜是绿色的。
看见她,抬头。
“来了。”
“来了。”
“登记了?”
“登了。”
“花钱了?”
“花了。”
女人笑了。露出牙齿,左边缺了一颗。
“多少?”
“五十。”
“便宜。”女人说,“我第一次,花了一百二。”
南乔从口袋里掏出糖。那颗粉红色的,玻璃纸还在,被体温焐得发软。
她把糖放在柜台上。
“还你。”
女人看着糖。“不是我的。”
“你的。”南乔说,“你给的。我还。再借。”
女人把糖拿起来。剥开玻璃纸,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甜。”她说。
“赊多少?”
“十张碎皮。先做着。卖了再还。”
女人从身后拖出一个麻袋,打开。里面是碎皮,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像拼图。
“挑。”
南乔蹲下去。手在碎皮里翻。棕色的。黑色的。灰色的。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边缘烧焦了。
她拿起一块。表面光滑,边缘不齐,像被咬过的。
“这块。多少?”
“不要钱。”女人说,“送你的。开张礼。”
南乔把碎皮放进蛇皮袋。袋子沉了一点。
她站起来。“下周三。交货。如果过,我再赊。”
“如果不过?”
“不过。”南乔说,“我就还糖。”
女人笑了。嘴里的糖还没化,腮帮子鼓着。
“你叫南乔?”
“是。”
“南乔。”女人说,“我记住你了。因为你是第一个,还糖的。”
南乔转身。走出铺面。
阳光照在巷子里。
她把蛇皮袋挎在肩上。布带子勒进锁骨。
袋子里有章。有登记册。有碎皮。
还有一颗糖的玻璃纸。粉红色的。揉成了一团。
她迎着光走。
口袋里的笔记本,第五页,“五十”两个字在上面。
她翻到第六页,空白。铅笔在墙上磨了一下。
写。
“碎。”一个字。
又写。
“皮。”一个字。
两个字,占了一行。
她合上本子,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街面。机器声在响,嗡。
她听懂了。那是普拉托的呼吸。
她走过蓝牌子,走过红牌子。手里有地图,有登记册,有样品订单。脚下有碎皮。
她走着。影子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
太阳升高了。影子变短。
她回到铁门边。推门进去。
院子里,Pierre在修缝纫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搞定了?”
“搞定了。”
“样品过了?”
“过了。”
Pierre点点头。“周三。我送你去。红牌子。”
南乔没说话。她走上楼梯,铁楼梯响,吱,吱。
进了房间。
把蛇皮袋放在桌上。从外袋掏出章。三个。红色的。
摆在桌上。又从里袋掏出登记册。蓝色的。也摆在桌上。
还有碎皮。棕色的。放在登记册旁边。
桌上摆满了。
她坐下来,看着这些东西。不说话。
窗外,机器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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