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普拉托
场次一 · 早起
天还没亮透。
南乔醒了。不是被机器声吵醒的,是闹钟。一个机械闹钟,Pierre借给她的,银色的,指针在黑暗中发绿光。
她坐起来。床板响了一声。她穿上鞋,千层底。
蛇皮袋在桌上。她把碎皮拿出来,十张,叠好。棕色的,边缘不齐。她又一张一张检查,手指在每张三捏一下,硬的挑出来。没有。十张都是软的。
她从蛇皮袋最里层掏出怀表。银壳。指针停在七点十五分。她没上发条。只是握了一下,凉的。然后放进去。
又从外袋掏出章。三个。红色的。登记册在里层。蓝色的。她把这些东西检查了一遍,一样不少。
走下楼。铁楼梯响,吱,吱。
院子里,Pierre在等她,手里拎着一只篮子,布的。
“吃了再走。”
篮子里是两个面包,硬的那种,还有一杯咖啡,黑色的。南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很硬,有麦子的味道。她嚼了三下,咽了。
“紧张?”Pierre问。
“不紧张。”
“我第一次交货,手抖。”
“我不抖。”
南乔把面包吃完,咖啡喝了半杯。苦的。她把杯子还给Pierre。
“走。”
Pierre点头。他拎起篮子,走在前面。铁门推开。巷子里的空气很凉。秋天真的来了。
场次二 · 红牌子
红牌子RICCI SRL。早上和下午不一样。早上没有阳光首射,牌子是暗红色的,像一块凝固的血。
门口还是那个人,穿制服,灰色的上衣。看见他们,伸手。
“卡片。”
南乔把白色卡片递过去。保安看了一眼,点点头。
“进。”
里面和昨天也不一样。早上没有那个金发女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黑头发,正在看报纸。南乔走过去。
“交货。”
男人抬头。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手里的蛇皮袋上。
“Luca。后面。”
他指了指。大厅后面有一扇门,木头的,漆成棕色。南乔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仓库。很大,天花板很高,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飘着灰尘,像金色的粉末。Luca站在一个桌子后面,桌上摆着工具。尺子,刀,放大镜。
“样品。”他说。
南乔从蛇皮袋里拿出碎皮。十张。铺在桌上。
Luca拿起第一张。对着光看。手指在皮面上划过。
“鞣的?”他问。
“三道。”
“谁鞣的?”
“糖婶。”
Luca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
“糖婶的货,从来不赊。”
“她赊我了。”
“为什么?”
“我还了她一颗糖。”
Luca笑了一下,嘴角向一边歪。他没再问。
他拿起第二张。看背面。纤维走向。第三张。闻了一下。第西张。用尺子量厚度。第五张。用刀在边缘划了一下,看里面。
南乔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Luca的手。那只手很稳,每一张皮都检查得很慢。
时间过得很慢。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Luca放下第八张,拿起第九张。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南乔看见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说话。
Luca把第九张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拿起第十张。快速看了一眼。
“九张过。”他说。“一张,有问题。”
南乔没问哪一张有问题。她等着Luca说。
Luca把第九张推过来。“鞣的时候,第三道火候过了。皮面发硬。做不了鞋面,只能做鞋底。”
南乔拿起那张皮。手指按上去。确实,比其他的硬。
“我的错。”她说。
“你的错?”Luca说,“糖婶的货,不是你的错。”
“我挑的。我应该看出来。”
Luca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挑的时候,糖婶在吗?”
“在。”
“她没告诉你?”
“没有。”
Luca把那张有问题的皮拿回去,放在一边。
“九张。八美元一张。七十二美元。”
“那张呢?”
“那张我收下。但我只付一半。西美元。”
南乔算了算。九张七十二,加一张西,七十六美元。
“可以。”她说。
Luca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本子,蓝色的,和登记册一样。他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一张,递过来。收据。上面有他的签名,有日期,有金额。
南乔接过。她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蛇皮袋。
“钱。”Luca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绿色的,美元。数了七十六,递过来。南乔接过。手指碰到钱的时候,感觉纸面是凉的。
她把钱分成两叠,一叠放进左口袋,一叠放进右口袋。
“下周。同样的货。十张。”Luca说。
“可以。”
“但挑的时候,捏一下。硬的,不要。”
“记住了。”
南乔转身,走出去。仓库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场次三 · 出来
她走回大厅。那个黑头发的男人还在看报纸,没抬头。她走出玻璃门。阳光照在脸上。早上的阳光比下午凉。
Pierre在门外等她,靠着墙,正在抽烟。
“过了?”
“九张过。一张有问题。”
“钱呢?”
“拿了。”
Pierre笑了一下。把烟掐了。
“第一次交货,能拿到钱,就是站住了。”
南乔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蓝色的,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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