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普拉托
场次一 · 下午
南乔睡着了吗?
没有。她躺着,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霉点,三处。她数到一百二十七,有人敲门。
笃。笃。
她坐起来。“谁?”
“我。”
是Pierre的声音。她下床,打开门。Pierre站在楼梯口,脸色和早上不一样。早上的他是放松的,现在他的眉头皱着。
“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两个男人。在巷子口。”
南乔没说话。她走下楼,铁楼梯响,吱,吱。院子里,铁门关着。她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外套,和那天晚上来查人的一样。高的那个和矮的那个。
她推开门,走出去。高的那个看见她,笑了一下。牙齿白。
“周小姐。”
“嗯。”
“交货顺利?”
“顺利。”
“九张过。一张硬。”
南乔没说话。他们知道。他们一首在看。
“Ricci先生想请你喝茶。”
“什么时候?”
“现在。”
南乔回头看了一眼Pierre。Pierre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扳手,没动。她转身。“走。”
场次二 · 茶
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门面很小,木头门,漆成黑色。门口挂着一块布帘,脏兮兮的。
南乔跟着那两个人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灯泡,黄色的,吊在天花板上。灯泡外面罩着一个铁丝网,网上结着灰。
屋子里摆着几张桌子,都是木头的,腿不齐,下面垫着瓦片。Ricci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面。他一个人。面前摆着一杯茶,白色的瓷杯,杯沿有一圈金色的边。
他看见南乔,抬了一下手。
“坐。”
南乔走过去,坐下。桌子上有另一杯茶,己经倒好了,冒着热气。
“尝尝。”Ricci说,“福建的铁观音。你们温州人,应该喝得惯。”
南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然后有一点甜,在舌头后面。
“好喝?”
“还行。”
Ricci笑了一下。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和南乔见过的其他意大利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明显的审视,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
“你在普拉托,三天。”他说。
“是。”
“做了三件事。登记。交货。找糖婶。”
南乔没说话。
“效率很高。”Ricci说,“但效率太高,会让人紧张。”
“谁紧张?”
“我。”Ricci说,“我的生意,靠的是稳定。新人来得太快,变化太快,不稳定。”
南乔把茶杯放下。瓷杯碰在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不快。”她说,“我只是不等。”
Ricci看着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Marco Ferretti的合约,年约。小批量。我知道。”
南乔没说话。
“这个合约,在普拉托,要经过我。”
“我知道。”
“你知道?”Ricci笑了一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没有你的登记,货进不了Ferretti的仓库。没有你的签字,钱到不了我的口袋。”
Ricci点头。“聪明。”
“不是聪明。”南乔说,“是规矩。我懂规矩。”
Ricci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品尝。
“规矩之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
“诚意。”
南乔看着他。
“你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我就让你看到我的效率。”Ricci说,“三天交货,是效率。诚意呢?”
南乔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那张收据,蓝色的。Luca签的。七十六美元。还有笔记本,翻开的,第七页。上面西个字。“九。过。一。硬。”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今天的。这是我记住的。”
Ricci看了一眼,没接。他看着笔记本。看着那西个字。
“你写字,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字少。但都在点子上。”
Ricci把收据和笔记本推回来。
“今天这九张,我让你过。”他说,“但下周的十张,我要看到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名字。除了糖婶,你还能从谁那里拿货?”
南乔没说话。
“糖婶只有一个。”Ricci说,“如果她病了,如果她不在了,你的货就断了。一个做贸易的,不能只有一个来源。”
“我找她谈。”
“不是找她谈。”Ricci说,“是让你自己找。普拉托的碎皮作坊,不止她一家。你找到第二家,就算过了我的诚意。”
南乔看着他。
“找到了呢?”
“找到了,我给你通道。Ferretti的合约,我签字。”
“找不到呢?”
Ricci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
“找不到,你就还是糖婶的客人。不是我的。”
场次三 · 回
南乔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那两个男人还在门口。没跟她。她一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太阳在往西走。影子在变长。
她数着路口。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铁门在前面。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Pierre在等她。手里拿着扳手。
“怎么样?”
“喝茶。”
“什么茶?”
“铁观音。”
Pierre笑了一下。“Ricci只喝铁观音。福建来的,他自己带。”
南乔没说话。她走上楼梯,铁楼梯响,吱,吱。进了房间。
她把蛇皮袋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收据,笔记本。她坐下,看着这两样东西。
Ricci要诚意。诚意就是第二个名字。除了糖婶,还有谁?
她拿出铅笔,在墙上磨了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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