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琉璃在清虚宗待了十五年，头一回觉得脚底下的地不稳当。
陆正珩那天从宗门会议上替鬼道说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清虚宗，议论声从前殿一首飘到后山。
她不怕议论。
她怕的是陆正珩看她的那个眼神。
寝居的门关着，帕子己经被攥成了一团烂布，姜琉璃把它扔进火盆里，看着白色的绸帕卷起来烧成灰。
净灵石。
她在秘境三岔路口布的那个阵，用的是宗门特供的净灵石，领取记录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原以为沈酩歌即使发现了阵法，也不会去查石头的出处。
可陆正珩查了。
姜琉璃从榻边的暗格里摸出一面小铜镜，镜面上嵌着一枚小灵石，灵石里封着一道传讯术。
她犹豫了很久。
这面镜子她从来没主动用过，因为对方说过，没有要紧事不许联络。
但现在算不算要紧事？
陆正珩手里有三份证词，两件物证，如果他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那她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就全完了。
姜琉璃的指尖贴上铜镜。
灵力注入，灵石亮了一瞬，镜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
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男不女，辨不出年纪，也辨不出身份。
“说。”
姜琉璃攥着铜镜的手心全是汗。
“陆正珩在查我。”
对面沉默了两息。
“查到哪了？”
“秘境里的事，净灵石的领取记录，还有几个知情人的证词。”
姜琉璃咽了一下。
“他手里有物证。”
对面又沉默了一阵，比上一次更长。
“你做事越来越粗了。”
这句话不重，但姜琉璃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
“净灵石的领取记录，三天之内会从宗门库房的簿册上消失。”
姜琉璃的眼睛亮了一下。
“证人的事你自己处理，别让人抓到把柄。”
“是。”
“还有。”
镜面里的声音停了停，像是在斟酌什么。
“沧溟阁那个女弟子，最近风头太盛了。”
姜琉璃的手指攥紧了。
“鬼道的名声不能让她洗白。秘境里的事传得太正面了，需要换一种说法。”
姜琉璃：“您的意思是？”
“你不用管怎么做，我自会安排人在各宗门散布消息。亡渊池底的古兽为什么会破封？因为她去摘了冥莲。”
姜琉璃听懂了。
“古兽差点杀了几十个弟子，源头是谁？是她贪图机缘打破了封印。她救人不假，但闯祸的也是她。功过相抵之后，剩下的就是一个修炼禁术的危险人物。”
姜琉璃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这个角度她没想到，但细想之下滴水不漏。
“明白了。”
“把你的尾巴收干净。”
镜面上的雾气散了，灵石碎成了粉末。
姜琉璃把铜镜塞回暗格，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
她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块帕子，慢慢擦干净手心里的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恢复成那副熟悉的温柔模样。
她需要去关心关心那几个证人。
她最擅长的就是关心别人。
……
东方重镇永宁城。
天还没亮，城门口值夜的守卫打了个哈欠。
他的哈欠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因为地面在抖。
不是地震。
地震是从脚底往上顶的力，这种抖法不一样，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在往上涌。
城墙根下的排水沟里冒出了灰白色的雾气。
守卫是凡人，不懂灵力修仙，但他本能地觉得那股雾气不对劲。
七月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可那层雾气经过他脚边的时候，他看到自己靴面上结了一层霜。
随即他便听见了哭声。
很多很多的哭声。
从地底下、排水沟里、城墙的缝隙里、每一块砖石的接缝处渗出来的，细细密密的哭声。
守卫扔了手里的长矛就跑。
他跑出去三十步，身后的城墙根底下炸开了一个窟窿。
灰白色的雾气从窟窿里喷涌而出，裹着数不清的半透明人影。
阴潮。
消息在三天之内传到了修仙界各大宗门。
不只是一座城。
永宁城、青锋城、金嘉城，东方三座重镇同时爆发阴潮，规模是上次山脚小镇那场的几十倍。
数千亡魂暴走，凡人死伤无数，三座城的城防快要瘫痪。
玉衡宗离得最近，第一批赶到，投进去了三十个弟子，根本压不住。
天璇宗的长老带队增援，用了宗门大阵，勉强把永宁城的阴潮控制在城西，但青锋城和金嘉城根本顾不上。
苍梧派派出了两个元婴期的长老，在金嘉城待了一天一夜，脸色铁青地撤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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