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到手的第三天，宝钗来了。
那是个阴天，乌云压得很低。潇湘馆的竹子被风吹得晃动，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她在想那些密信。证据己经齐了，但怎么用？交给北静王，什么时候交？忠顺王还在位，贾政还在府里，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姑娘，宝二奶奶来了。”紫鹃掀帘进来。
黛玉放下书，首起身。宝钗来了？自从凤姐死后，宝钗几乎没来过潇湘馆。如今突然来访，必有缘故。
“请她进来。”
宝钗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比往日还要朴素。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不急不缓地走进来。
“林妹妹，我给你送新茶来了。”宝钗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罐茶叶，“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龙井，比府里的好。你尝尝。”
黛玉看了一眼那罐茶叶：“宝姐姐有心了。坐吧。”
紫鹃倒了茶，退到门外守着。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的小桌。桌上的茶烟袅袅升起。
宝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潇湘馆的陈设依旧清雅，书架上堆满了诗稿和书卷，案上摆着一盆水仙，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几片绿叶孤零零地立着。
“妹妹最近身子好些了吗？”宝钗放下茶杯。
“好多了。账房里走动走动，反倒比整日躺着精神。”
宝钗点了点头，像是随意提起：“听说妹妹最近没怎么去账房了。”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凤姐姐死了，账房的事交给了林之孝家的。我去不去，都一样。”
宝钗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妹妹，”她忽然开口，“你听说了吗？忠顺王府最近动作频繁。”
黛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宝姐姐怎么关心起忠顺王府的事了？”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下来。
“林妹妹，”宝钗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宝姐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宝钗抬起头，首视着黛玉的眼睛。
“你在查忠顺王。你在查元春姐姐的死。你在查你父亲的死。那些密信，你应该快拿到了吧？”
屋里安静了很久。黛玉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宝钗放下茶杯：“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有你的渠道，有你的帮手。我今天来，不是要揭发你。我是来帮你的。”
黛玉的睫毛微微一颤。
“帮我？”
“对。忠顺王近日将去西山别庄小住，守卫比府里松懈得多。他的书房里藏着那些密信的原件。如果你能拿到原件，比抄件更有说服力。”
黛玉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宝姐姐怎么知道这些？”
“我有我的渠道。你不用问。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黛玉沉默了片刻。
“宝姐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宝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黛玉的睫毛微微一颤。
“帮你自己？”
“对。”宝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黛玉，“贾府倒了，我也解脱了。”
黛玉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宝钗转过身，看着她。
“林妹妹，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府里？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平妻’？我恨这里。我恨他们把我当棋子，恨他们让我困在这里，一天一天地耗下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所以你做什么，我不会拦你。我只会帮你。”
黛玉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温和端庄的女人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不甘。
“宝姐姐，你不怕？”
“怕什么？”
“怕事情败露，连累你。”
宝钗说：“我早就是死人了。从嫁给宝玉的那天起，我就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黛玉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
“西山别庄，什么时候？”
“三天后。忠顺王会在那里住五天。”宝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别庄的地图，还有守卫换班的时间。我费了很大劲才弄到的。”
黛玉拿起纸条，看了一眼，贴身收起。
“谢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妹妹，小心。忠顺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知道。但我不怕。”
宝钗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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